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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番外,‘天北的白龙’

  第400章 番外,‘天北的白龙’ (第2/2页)
  
  雷震:“……”
  
  他挥了挥手:“老黑......”
  
  那个光头大汉抬起头。
  
  “带新人。他要是死了,那就是他命中注定!不用管他!”
  
  老黑咧嘴笑了,那颗金属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放心吧队长,我会照顾好这个小孩的。”
  
  他的“照顾”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我看着老黑,嘴角上扬,枪尖点地:
  
  “师兄,请多关照。”
  
  “不过......”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倒是您,别被我这个小孩比下去了。”
  
  老黑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跟着第三组出了营地。
  
  第三组一共四个人:老黑、一个叫“老鼠”的精瘦男人、一个沉默寡言、右臂是金属义肢的女人叫“铁手”,还有我。
  
  夜巡的任务很简单:沿着营地外围五公里范围巡逻,清理靠近的异兽,如果发现邪教徒踪迹,立刻上报。
  
  简单。但致命。
  
  因为荒野上的异兽,不会跟你讲规矩。
  
  出发前,老黑扔给我一把军用匕首:
  
  “你那根破棍子就别带了,拿这个。”
  
  我把匕首接过来,掂了掂,然后还给了他。
  
  “我用枪。”
  
  “这是我的龙枪。”
  
  “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半身,是我灵魂的延伸。”
  
  “我不会丢下它。”
  
  老黑嗤笑一声:
  
  “随便你。”
  
  我们走进荒野。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视野只有十几米。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
  
  老黑走在最前面,老鼠跟在后面,铁手走在侧翼,我被安排在最中间......看起来是保护,实际上我清楚,这是“看着”。他们在看我会不会尿裤子。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老黑忽然停下来,举起拳头。
  
  所有人立刻蹲下。
  
  我也蹲下。
  
  “有东西。”
  
  老黑低声说,声音几乎只有气音:
  
  “十一点钟方向,五十米。”
  
  我没闻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但老黑的手指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铁齿狼。”
  
  老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
  
  “六只……不,七只。”
  
  铁齿狼,荒野上最常见的异兽之一。
  
  体型像牛犊,皮毛黝黑,牙齿能咬穿钢板,速度极快,成群结队地捕猎。
  
  单只的战力大概相当于凝血境中段的武者,但一群......足够让一支训练有素的清剿小队全军覆没。
  
  “妈的。”
  
  老黑骂了一声:
  
  “七只,我们四个,干不过。”
  
  他从腰间拔出刀,那是一把厚重的砍刀,刀刃上有好几道豁口:
  
  “铁手,你带新人往回撤。老鼠跟我拖住......”
  
  话没说完。
  
  我站起来了。
  
  “你干什么?!”
  
  老黑压着嗓子吼。
  
  我没理他。
  
  我把长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尖斜指地面。
  
  然后,我开始往前走。
  
  不是走。
  
  是冲。
  
  “天北白龙,张九极......”
  
  “参上!”
  
  “参你妈......”
  
  老黑的声音被甩在了身后。
  
  风吹过我的耳朵,枪尖上的布条猎猎作响。
  
  那些字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身转战三千里。”
  
  第一只铁齿狼朝我扑来,张开的嘴里满是倒钩般的利齿。
  
  “第一式......龙抬头!”
  
  我侧身。
  
  枪尖从下往上斜刺。
  
  噗嗤。
  
  贯穿咽喉。
  
  铁齿狼的身体在空中抽搐了一下,然后砰然坠地。
  
  “一!”
  
  第二只从右侧扑来。
  
  我没有收枪,而是顺势将长枪横扫。
  
  “第二式......白龙摆尾!”
  
  枪杆砸在它的头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那头骨碎了,狼的尸体飞出七八米远。
  
  “二!”
  
  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扑来。
  
  我退了一步,长枪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枪尖如蛇信吞吐,两次突刺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噗。
  
  噗。
  
  两只铁齿狼的心脏被同时贯穿。
  
  “三四!”
  
  剩下的四只停下了。
  
  它们围着我转圈,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我站在七具狼尸中间,枪尖滴着血,布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四只铁齿狼,嘴角一咧:
  
  “来啊。”
  
  “天北白龙在此!”
  
  “邪祟妖魔,谁敢与我一战?!”
  
  四只狼转身就跑。
  
  我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而是不需要。
  
  我把长枪往地上一顿,转过身。
  
  老黑、老鼠、铁手站在十几米外,三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瞪着我。
  
  老黑嘴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发觉。
  
  老鼠的腿在发抖。
  
  铁手的金属义肢嘎吱嘎吱地响,那是她在不自觉地用力握拳。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老黑先开口了。
  
  他弯腰捡起烟头,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团扭曲的幽灵。
  
  “妈的,”
  
  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你这小孩……到底什么来路?”
  
  我把长枪扛回肩上,走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北白龙。”
  
  “记住了,师兄。”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队友。”
  
  “不是包袱。”
  
  老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白天不一样。
  
  没有恶意,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承认。
  
  “妈的,”
  
  他冲着我的背影喊:
  
  “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叫我师兄?!”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辈分不论年龄,论实力。”
  
  “师兄,您服不服?”
  
  老黑:“……服你妈个头。”
  
  “我妈?我妈在家看漫画店呢。”
  
  老黑:“……”
  
  回到营地,消息已经传开了。
  
  第七小队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白天的恶意,是一种新的东西......那是平等。
  
  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正蹲在地上擦一把狙击枪。
  
  他听见别人议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人?”
  
  “正是。”
  
  “叫什么?”
  
  “张九极。”
  
  “外号呢?”
  
  “天北白龙。”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枪。
  
  “白龙,”
  
  他念叨了一句,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白龙……行,够唬人的。我喜欢!”
  
  他抬起头,朝我咧嘴一笑。
  
  他嘴里没剩几颗牙了,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狼看见同类时的亲近。
  
  “我叫赵老六,狙击手。以后叫我老六就行。”
  
  他伸出手,我握了。
  
  他的手很稳,指节修长,不像一个五十多岁老头的手。
  
  “小孩,你今天干的事,看着威风,但其实很蠢。”
  
  “我知道。”
  
  “你知道?”
  
  赵老六挑了挑眉:“那你说说,蠢在哪?”
  
  “一,我不该一个人冲上去,万一还有埋伏的狼群,我死了就是白死。”
  
  “二,我不该在还没摸清敌情的情况下就暴露全部实力。”
  
  “三,我这样做会让队友陷入被动......他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赵老六沉默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妈的,你这不是知道吗?那你为什么还冲?”
  
  我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然:
  
  “因为第一只狼扑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时间想这些。”
  
  “那就是脑子跟不上身体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长枪,枪尖上的血还没干。
  
  “是枪意。”
  
  “枪意到了,身体就动了。”
  
  “豪杰出手,从不犹豫。”
  
  “我的豪杰之魂,我的龙枪,告诉我,我能搞得定!”
  
  赵老六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低头,继续擦枪。
  
  “小孩,”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八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鬼地方,也许还有救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赵老六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别死。好好活着。你的命比我们这些垃圾值钱多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
  
  “老六师兄,您不是垃圾。”
  
  “这世上,没有垃圾。”
  
  “只有走错路的豪杰。”
  
  “总有一天,您会重新找到您的路的。”
  
  赵老六愣住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妈的,”
  
  他低下头,继续擦枪,声音有点哑:
  
  “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酸。”
  
  “这不是酸。”
  
  “这是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
  
  赵老六:
  
  “……你赶紧滚。”
  
  “好嘞!”
  
  在清剿队待了一个月,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荒野上的异兽更危险。
  
  第二,在这里,实力不是保命符,脑子才是。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条......在这群恶狼中间,你不能弱,但也不能太强。太弱会被吃掉,太强会被围攻。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策略:不主动惹事,但谁惹我,我当场就把他打趴下。
  
  第一个来试我的,是第二组的一个壮汉,绰号“野牛”。
  
  身高两米,体重三百斤,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据说进来之前是个打黑拳的,活活打死了七个对手才被判了赎罪令。
  
  他找我麻烦的原因很简单:我抢了他的风头。
  
  “小孩,”
  
  野牛堵在我宿舍门口,双臂环胸,像一堵肉墙:
  
  “听说你很能打?”
  
  我正躺在床上看《龙枪豪杰物语》第四十一卷,头都没抬。
  
  “还行。”
  
  “那你跟我打一场。打赢了,我叫你一声哥。打输了......”
  
  他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打输了,你给我擦一个月的鞋。”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睛盯着我们俩。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放下漫画书,坐起来,叹了口气。
  
  “野牛师兄,您确定?”
  
  “确定。”
  
  “那行。”
  
  我从床上站起来,拿起了靠在床头的长枪。
  
  野牛瞥了一眼我的枪,嗤笑一声:
  
  “你那根破棍子,还贴着贴纸,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我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野牛低头看着喉咙前那点寒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野牛师兄,”
  
  我的声音很平静:
  
  “您的横练功夫确实很硬,但您的喉咙,练不到。”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一刀就能切开。”
  
  “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会跟您正面刚。”
  
  “您的对手只会瞄准您最薄弱的点,一击必杀。”
  
  我把枪收回来,重新靠在床头。
  
  “所以,别打了。”
  
  “您不是我的对手。”
  
  “不是因为您不够强,而是因为......”
  
  “我从七岁起,就在研究怎么杀人。”
  
  “在漫画里。”
  
  野牛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肌肉在皮肤下鼓胀如蛇。
  
  宿舍里有人小声说:
  
  “野牛,算了吧,你真打不过他。”
  
  野牛猛地转头,瞪了那个人一眼,然后回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三秒钟后。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你等着。”
  
  “我等着的。”
  
  我说:
  
  “师兄,随时欢迎。”
  
  “豪杰之路,从不畏惧挑战。”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来找我的麻烦。
  
  不是因为野牛服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个十四岁的小孩,出手见血,不留余地。
  
  他不是来玩的,他是来拼命的。
  
  “这就对了。”
  
  我对自己说:
  
  “尊重,是打出来的,不是求来的。”
  
  “厉飞宇大人说得对......”
  
  “枪,是最好的语言。”
  
  真正让我被第七小队接纳的,不是我的实力,而是一次任务。
  
  那是到清剿队的第三个月。任务等级:A级。
  
  目标:荒野深处废弃工业区,清剿一窝变异的巨型恐狼。
  
  数量:十二只成年狼,预计还有幼崽。
  
  这个任务原本是第三组单独执行的,但出发前一天,老鼠被一只异兽拖去了荒野......那是我们巡逻的时候,一只地蜥从土里突然窜出来,把老鼠的腿咬住了,我们拼了命才把他抢回来,但他的一只脚没了。
  
  铁手旧伤复发,第三组只剩老黑一个人能打。
  
  雷震队长站在营地中央,扫了一圈所有人:
  
  “谁愿意跟老黑去?”
  
  没人说话。
  
  A级任务,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在清剿队,没有人会主动去送死。
  
  雷震的目光扫过第二组、第四组、第五组……所有人都低下头,或者看向别处。
  
  然后我开口了。
  
  “我去。”
  
  全场安静。
  
  老黑站在人群里,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握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师兄,”
  
  我看着他,咧嘴笑了:
  
  “这次,我帮你。”
  
  “豪杰之间,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吗?”
  
  老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那天晚上,我和老黑两个人,走进了荒野。
  
  巨型恐狼的体型是铁齿狼的两倍,速度更快,力量更大,皮糙肉厚,普通刀枪砍不动。
  
  A级任务的评级,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在废弃工业区外围蹲守了三个小时。
  
  老黑趴在我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压低声音说:
  
  “小孩,你为什么来?”
  
  “什么?”
  
  “没人愿意跟我来,你为什么要来?”
  
  我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厂区,月光照在生锈的铁架子上,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因为如果没人来,这些狼迟早会扩散到营地附近。”
  
  “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而且......”
  
  我转过头,看着老黑。
  
  “师兄,您上次跟我说,您是来赎罪的。”
  
  “那我告诉您......”
  
  “罪,不是用死来赎的。”
  
  “是用活。”
  
  “活得像个豪杰,才是最好的赎罪。”
  
  老黑沉默了片刻:“……你他妈的真不像十四岁。”
  
  “我七岁就开始看《龙枪豪杰物语》了,”
  
  我说:
  
  “那里面有一句话......”
  
  “‘豪杰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放屁。”
  
  老黑说:
  
  “这世上没有豪杰,只有该死的和还没死的。”
  
  “师兄,您又错了。”
  
  “这世上有豪杰。”
  
  “您就是。”
  
  “只是您自己不知道。”
  
  老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杀过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黑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捏碎了:
  
  “我杀的不是坏人,是一个好人。一个……帮过我的人。”
  
  他停顿了很久。
  
  “我喝多了,一拳打在他脑袋上。他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跪在法庭上求法官判我死刑。”
  
  老黑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但联邦没判我死刑。他们说,你这条命,留着去荒野上还。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
  
  他把碎烟丝攥在掌心里,捏成了一个团。
  
  “所以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赎罪。”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那颗金属牙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师兄。”
  
  “那您更该活着。”
  
  “活着,才能赎罪。”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您欠他的,不是一条命。”
  
  “是一辈子。”
  
  “一辈子做个好人,一辈子帮更多人......”
  
  “这才是赎罪。”
  
  老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妈的,”
  
  他说:
  
  “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教训起我来了。”
  
  “不是教训。”
  
  “是豪杰之间的......”
  
  “行了行了,别你那套豪杰理论了。”
  
  老黑打断我:
  
  “狼来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黑杀了十二只巨型恐狼。
  
  不,准确地说,是老黑用命在扛,我从旁策应。
  
  老黑正面硬撼狼群,用他那把豁了口的砍刀,一刀一刀地砍。
  
  每一刀下去,都有血光迸溅,他的身上也多了无数道伤口。我在侧翼游走,用龙枪的点刺精准收割。
  
  打到第八只狼的时候,老黑的左臂被咬断了。
  
  不是骨折,是咬断了。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处涌出来,月光下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
  
  老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右手握着的砍刀没有松开。
  
  “老黑!”
  
  我冲过去,长枪横扫,把那头咬断他手臂的狼抽飞出去。
  
  老黑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抬起头,朝我咧嘴一笑。
  
  那颗金属牙上沾满了血,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小孩,”
  
  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我这条命……还了。”
  
  “放屁!”
  
  我吼他:
  
  “您要还,也得活着还!”
  
  我把他的断臂用撕下来的衣服缠住,止血,然后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站起来,师兄!”
  
  “豪杰,不能跪着死!”
  
  “要死,也得站着!”
  
  “试试。”
  
  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但站住了。
  
  “后面的狼交给我。”
  
  我说:
  
  “您负责别死。”
  
  “这是命令!”
  
  “……你他妈什么时候成我队长了?”
  
  “从今天起,现在起,这刻起!”
  
  “天北白龙,暂代队长之职!”
  
  “老黑队员,服从命令!”
  
  老黑:“……行。”
  
  我转过身,面对剩下的四只狼。
  
  那四只狼围成一个半圆,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我,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的身上已经多了七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枪杆上,滑过那些贴纸,滴在泥土里。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
  
  但我握枪的手,没有松。
  
  “吾名张九极......”
  
  枪尖斜指。
  
  “天北之白龙!”
  
  “今日在此,以四狼之血,祭我豪杰之路!”
  
  “来吧!”
  
  月下,枪出如龙。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打完的。
  
  我只记得,最后一只狼倒下去的时候,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我回头找老黑。他靠着厂区的墙壁坐着,断臂处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小孩,”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我也笑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师兄,您也不赖。”
  
  “疯子遇上疯子,这才是豪杰的组合。”
  
  我们俩靠在一起,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满地的狼尸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老黑。”
  
  “嗯。”
  
  “你刚才说,这世上没有豪杰,只有该死的和还没死的。”
  
  “嗯。”
  
  “我现在告诉你......你错了。”
  
  老黑没说话。
  
  “你今天扛在最前面,一个人挡住了八只狼。”
  
  “不是因为你不怕死,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挡不住,我可能会死。”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这不是豪杰,什么是豪杰?”
  
  老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苦了。
  
  “妈的,”
  
  他说:
  
  “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教训起我来了。”
  
  我也笑了。
  
  “不是教训。”
  
  “是豪杰之间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你都说八百遍了。”
  
  “师兄,您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那您说一遍?”
  
  “……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
  
  “声音不够洪亮!”
  
  “你他妈......”
  
  “师兄,豪杰不说脏话。”
  
  “……我真想掐死你。”
  
  “您没了两只手,掐不死我。”
  
  老黑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荒野上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荒野深处若有若无的腥味。
  
  老黑忽然开口:“小孩,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指着北方,长城的方向。
  
  “那里。”
  
  “长城......”
  
  “是我的归宿。”
  
  “我会站在长城之巅,手持龙枪,面对邪族千军万马。”
  
  “然后......”
  
  “我会让厉飞宇大人亲自转过身来,对我说一句......”
  
  “‘这一世,你来接我的班。’”
  
  老黑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月光下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点了点头,呢喃道:
  
  “长城啊……那里才是豪杰聚集之地……可惜了……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做过梦……”
  
  “师兄。”
  
  “嗯?”
  
  “豪杰之路,什么时候都不晚。”
  
  “就算您没了左臂,您还有右臂。就算您没了右臂,您还有牙。”
  
  “只要您想,您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老黑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妈的,”
  
  他低下头:
  
  “你这小孩,说话还是怎么这么酸。”
  
  “这不是酸。”
  
  “这是......”
  
  “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我就要吐了。”
  
  我笑了。
  
  那一夜之后,我在清剿队的地位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我多能打,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小孩会为了队友拼命。第二,这个小孩说到做到。
  
  在清剿队这种地方,前者比后者更稀缺,也更值钱。
  
  “这就对了。”
  
  我对自己说:
  
  “豪杰,不是独行侠。”
  
  “豪杰,是让身边的人,也变得更好。”
  
  “厉飞宇大人,您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谢谢您。”
  
  ......
  
  十六岁,高二,我接到了章天会长的电话。
  
  “回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代表天北一中,参加北原道武道大比。”
  
  北原道大比......整个北原道天才云集之地。
  
  我没有犹豫,当天就回了天北。
  
  那一届大比,在天北市举行。
  
  那一次,我见识到了很多天才...很多豪杰.....
  
  北疆:慕容玄,张九极,卓胜。
  
  朔方:端木瑞。
  
  安边:禹梦。
  
  雪川:颜博,方飞昂。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同龄人。
  
  慕容玄的玄瞳据说能看穿一切招式破绽,卓胜的剑法快如闪电,端木瑞的杀术诡异莫测……
  
  而我,一杆龙枪,从第一轮开始,一路挑翻所有拦路之人。
  
  打得酣畅淋漓,杀到双目赤红。
  
  直到半决赛,我遇见了慕容玄。
  
  他的玄瞳开合之间,我的龙枪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败了。
  
  输得心服口服。
  
  但我没有颓丧。
  
  走下擂台的那一刻,龙枪在掌心震颤......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天下豪杰如此之多,我的豪杰之路,又怎会寂寞?”
  
  我记住了慕容玄的背影,也记住了擂台上每一道灼热的目光。
  
  “下一届,我必拔得头筹。”
  
  “让‘天北白龙’之名,响彻联邦五道。”
  
  “慕容玄,你等着。”
  
  “下一次,我不会再输。”
  
  我苦练了一年。
  
  每一天,每一夜,龙枪不离手。
  
  我在等,等那个再次踏上擂台的机会,等和慕容玄一决高下的时刻。
  
  终于,等到了。
  
  我满怀期待地拿到参赛名单,目光急切地搜索那个名字......
  
  慕容玄,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谭行。
  
  据说,他在预选赛上,正面击溃了慕容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龙枪在掌心微微震动,比一年前更烈。
  
  我抬起头,笑了。
  
  “这一届的大比,看来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那个叫谭行的男人......”
  
  “想必,也是一位人中豪杰。”
  
  “好!”
  
  “慕容玄的债,我先记着。”
  
  “谭行......”
  
  “你的名字,已经记录在我的灵魂战册之上!”
  
  而后,大比的规则变了。
  
  从擂台武斗,变成了幽冥渊探险。
  
  那天我还记得,我在北疆市的选手宿舍里,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
  
  “嗯?”
  
  “《龙枪豪杰物语》第四十二卷出了吗?”
  
  “出了出了,上个月就到了。我给你留着呢,等你回来拿。”
  
  “好。”
  
  沉默。
  
  “妈。”
  
  “嗯?”
  
  “我这次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
  
  “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又要去拼命?”
  
  “……嗯。”
  
  又是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她在我耳边讲故事:
  
  “那你……活着回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月光照在枪尖上,布条上的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用最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妈,您放心。”
  
  “豪杰,从来不会死在路上。”
  
  “他们只会死在......该死在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绝不是幽冥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妈笑了,笑骂了一句:
  
  “……神经病。”
  
  “挂了。”
  
  “嗯。”
  
  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到墙角,扛起那杆长枪。
  
  枪尖上的布条,已经换了一次又一次。
  
  荒野的风沙磨断了它们,异兽的血浸烂了它们,时间像锉刀一样,把那些曾经崭新的话语一层层剥落。
  
  但有一句话,我每一次重新换布条的时候,都会将它写在布条正中央。
  
  不偏不倚。
  
  一笔一划。
  
  像刻进骨头里一样。
  
  就是那句......
  
  “这个背影,好像我啊。”
  
  我低头看着那条布条,笑了。
  
  月光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一道咒语,又像是一个约定。从七岁到现在,从漫画店的橱窗到荒野的营地,从三千人的欢呼到一个人的独行。
  
  它一直都在。
  
  “厉飞宇大人,”
  
  我抬起头,看向北方,看向长城的方向:
  
  “您的后继者,快要来了。”
  
  “这次幽冥渊探险完,我就要上长城了!”
  
  “虽然,可能比我想的要早一点。”
  
  “但是......”
  
  我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枪尖上的布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句“虽千万人吾往矣”被吹得几乎要飞起来。
  
  我大步跨出宿舍的门,走进月光里,嘴角咧到最大:
  
  “豪杰,从不怕早。”
  
  “他们只恨......来得太晚。”
  
  “长城,等着。”
  
  “天北白龙,参上!”
  
  .......
  
  后面的故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幽冥渊深处,我们找到了邪神化身。
  
  那一战,韦玄爆体阻敌,血色的焰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没来得及悲伤。
  
  因为豪杰,不回头。
  
  我将谭行推出断龙石门。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那扇门落下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门外是苏凌月、是马乙雄、是卓胜,是那些活着回去的人。
  
  他们会替我活着,会替我看见明天的太阳。
  
  而我?
  
  “我要留下来。”
  
  “陪这狗屁邪神,走完它最后的时光。”
  
  我坐在血肉泥沼里,靠着枪杆,给它比了一个中指。
  
  “喂,邪神。”
  
  “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不是入侵人间。”
  
  “是......”
  
  “遇到了我。”
  
  “天北白龙,张九极。”
  
  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要跳舞。”
  
  不。
  
  “我要舞枪。”
  
  “因为张九极,天北白龙,在死之前......”
  
  “要给自己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枪动了。
  
  那一枪,我刺向虚空。
  
  “吾名张九极......”
  
  枪身回旋。
  
  “天北之白龙!”
  
  步伐转动。
  
  “游龙纵横廿三载,笑傲天北未逢敌手!”
  
  长枪越舞越快。
  
  “当游龙汇海,海不迎我,我自来也!”
  
  鲜血飞溅。
  
  “落叶当归根,叶不迎我,我自归处!”
  
  我的身体在崩溃,但我的枪意,从未如此炽烈。
  
  “四方纵横......”
  
  “吾乃真豪杰!”
  
  最后。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枪抛向空中。
  
  它化作一道银芒,直冲穹顶,然后调转枪头,朝着我坠落。
  
  我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漫画店。
  
  小小的我,踮着脚尖,指着橱窗里那本《龙枪豪杰物语》,对擦拭书架的母亲喊道:
  
  “妈!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母亲转过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好呀,我们家小九极,将来一定是最了不起的英雄。顶天立地,一枪断山河!”
  
  我知道....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噗嗤......
  
  长枪贯体。
  
  冰冷的枪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将我的身体钉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剧毒与邪力顺着枪身涌入,像万蚁啃骨,像烈火焚心。
  
  剧痛吞没了一切。
  
  但我的双腿......没有弯曲。
  
  豪杰从不软弱。
  
  我站在那里。
  
  被自己的龙枪钉在地上。
  
  脊背挺直,头微仰,面向虚无的穹顶。
  
  血从嘴角滑落,滴在胸前的枪杆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陷入黑暗。
  
  我叫张九极。
  
  天北白龙。
  
  我知道,我的豪杰之路,到此为止了。
  
  但我没有后悔。
  
  我只有一句话,想告诉天下人:
  
  “他日,我为你们挡住邪族的时候......”
  
  “别忘了,欠我一声‘豪杰’。”
  
  因为老子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老子可是......
  
  “天北之白龙,是撕裂绝望之暗,引领黎明之光的破晓之枪......
  
  “……张九极……大人……”
  
  “……是也……”
  
  ........
  
  后记
  
  我是张九极。
  
  如果你在读这个故事,说明我已经死了。
  
  或者,有人替我活着。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文字的。
  
  也许是十年后。
  
  也许是一百年后。
  
  也许邪族已经被皆尽屠灭。
  
  也许长城上又多了一个扛枪的背影。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豪杰之路,从来没有终点。
  
  我的路走完了。
  
  但你的路......
  
  还长。
  
  所以,别停下。
  
  拿起你的“枪”。
  
  不管那是什么......一本书、一支笔、一个信念、一个别人都觉得可笑的白日梦,或者只是你心里那团还没熄灭的火。
  
  握紧它。
  
  然后,站直了。
  
  跟这个世界,说一声:
  
  “呔!兀那杂鱼,报上汝之名讳!”
  
  “吾乃天生豪杰!”
  
  “是撕裂绝望之暗、引领黎明之光的......破晓之光!”
  
  天北白龙·张九极之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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