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灰白深渊 (第2/2页)
秦怀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陈锋的呼噜交织在一起。
一个沉稳,一个温热。
他忽然想起陈锋说过的那句话......
“北疆那帮爷们都去长城了,我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不能拉稀摆带。”
不能拉稀摆带。
秦怀化缓缓闭上眼睛。
那颗下沉的心,好像触到了什么东西。
很硬。
硌得慌。
让他喘不过气。
黑暗中,秦怀化猛地坐起身。
铁架床又是一声刺耳的呻吟。
他拉开抽屉,取出自己的平板,打开长城军网,点开了谭行和那些天骄的战斗画面。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谭行浑身散发着血焰般的灵能,像一尊从炼狱中走出的杀神。
一刀。
两刀。
三刀。
那些他叫得上名字的少年天骄,那些在联邦军报上被吹上天的名字,在谭行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然后是谭行和叶开少校的对决。
惊世骇俗。
那种级别的战斗,秦怀化连看清动作都吃力。
画面定格在谭行收刀的那一刻。
他笑着。
骂着。
被一群少年天骄簇拥着,像众星捧月。
秦怀化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那些意气风发的脸。
他的心......
更空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把掏走,留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窟窿。
实力。
荣耀。
兄弟。
别人的夸赞。
同辈的承认。
这些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谭行好像随随便便就能拥有。
不费吹灰之力。
而他自己呢?
秦怀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净的沙粒。
可自己呢?
他想起大哥对他的评价......那欲言又止的摇头。
他想起薛怀哥看他的眼神......那种带着失望的、轻轻一瞥。
他想起家中,父亲得知爷爷牺牲的消息后,那一声深深的叹息。
不是嚎啕,不是痛哭。
就是一声叹息。
却比什么都重。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每一帧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握着平板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
不甘。
“我真的……一辈子都比不上他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对面床上的陈锋。
“我难道……真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吗?”
“我难道……不管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吗?”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涩。
不是哭。
是落莫。
是那种拼尽全力之后,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落莫。
黑暗中,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被风沙磨砺过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空洞。
嘿嘿嘿嘿……看见了吗?”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秦怀化脑海中炸开。
阴冷,黏腻,像一条毒蛇钻进了耳膜,又顺着耳道爬进了脑子里。
“你永远也追不上他。永远只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你大哥的夸赞,你家人的认可,同辈的仰望.....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轮到你。”
“而他就能轻易的得到!”
秦怀化瞳孔猛地一缩。
他霍然握紧平板,指节捏得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闭嘴!”
“哈哈哈哈哈!喊我闭嘴?”
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张狂,像滚烫的毒液渗透进他意识的每一道缝隙.....
“你我本一体,你喊我闭嘴?你这个自欺欺人的懦夫!”
“废物!”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秦怀化的脑子里。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不是怕吵醒陈锋才压低声音.....
是因为那个声音,就是从他自己心底长出来的。
他辩无可辩。
然而,他的沉默并未换来宁静。
那邪异之声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兴奋地撕咬着他的意识防线:
“你这个废物,难道就想一辈子被谭行踩在脚下?”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刺穿灵魂的尖利。
“你是谁?你可是统武天王的嫡系血脉!你甘心被那些泥腿子踩进泥里,连给谭行提鞋都不配?”
“你甘心,以后所有人提起统武世家,只会叹一口气,说一句‘秦怀化?哦,那个扛不起门楣的废物’?”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剖开他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
鲜血淋漓。
无处可逃。
然后,那声音忽然放轻了。
轻得像情人的耳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蛊惑力.....
“你难道不想拥有荣誉、功勋,亲手重振统武世家的荣光吗?”
它描绘着秦怀化梦寐以求的图景。
每一笔,都画在他心尖上。
秦怀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平板屏幕早已因无人操作而自动熄灭,宿舍重新坠入纯粹的黑暗。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不争气地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声音说的每一句,都钉在了他心上最柔软、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废物”。
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团苦涩。
因为那声音说的.....
正是他每天夜里都会问自己的问题。
曾几何时,他不是这样的。
天启城,统武世家。
秦怀化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是高傲,是骄纵,是天之骄子。
他自小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天赋,家世.....这两样东西,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底气。
他狂妄过。骄纵过。
因为他知道,哪怕他不努力修炼,凭他的武道天赋和统武世家的资源,他也永远比那些泥腿子强。
那些他看不起的泥腿子。
他修炼的功法,是他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秘典。
他服用的丹药,是他们连闻都不敢闻的珍品。
就连他视若敝履、随手丢弃的边角料,都是那些人倾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奢望。
什么兄弟情谊?什么别人的承认?什么刻苦努力?
他不需要。
统统不需要。
他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高高在上。
俯瞰众生。
可是后来.....
大哥把他送到了北疆。
一开始他还不服气。
然后,他遇见了谭行。
那一次交手,他被轻而易举地打败。
不是惜败,不是鏖战。
是彻彻底底的碾压。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在谭行面前,像笑话一样。
再然后.....
爷爷陨落了。
统武天王。
那个撑起整个秦家、让他可以肆无忌惮骄纵的参天大树,倒了。
轰然倒塌。
那一刻,他感觉天塌了。
他为之骄傲的东西.....天赋和家世.....在那一瞬间,荡然无存。
像是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什么。
心,空了。
从那天起,他变了。
他开始努力。开始拼命。
以前那些他弃之如敝履的东西,现在他无比渴望。
他也想拥有意气相投的兄弟。
他也想拥有别人的称赞、别人的认可。
不是因为“统武天王的孙子”。
而是因为他自己。
而是因为.....秦怀化。
黑暗中,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听着对面床上陈锋均匀的呼噜声,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又看向那块漆黑一片的屏幕,仿佛还能从里面看到那些意气风发的画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很涩:
“为什么……”
“这些东西,你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黑暗中,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也想拥有……”
“我也想啊……”
最后那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轻得像是怕被这个世界听见。
怕被嘲笑。
怕被说……你不配。
“想拥有?”
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的阴冷尖利.....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的、近乎癫狂的笑。
“哈哈哈哈!秦怀化,你还没烂到根子里!哈哈哈!”
笑声在脑海中横冲直撞,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还有救!”
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笃定:
“我能帮你。”
一字一顿。
像一颗颗钉子钉入他的心湖。
“我可以帮你获得军功。”
“我怕可以帮你拥有碾压谭行的战力。”
“你想拥有的一切.....你自己可以亲手夺回来。”
蜜糖。
毒药。
句句穿心。
“不要再抗拒我。不要再怀疑我。”
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想拥有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顿了顿。
然后.....更低、更沉、更近。
近到像是贴着他的灵魂在说话:
“因为……”
“你我本就一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秦怀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声音忽然变了腔调.....变得无比真诚,真诚到几乎不像假的:
“我是你的另一面。”
“是你被压抑的、本该属于你的力量。”
“你以为那些站在巅峰的人,靠的是什么?”
“靠干干净净的双手?”
“别天真了,秦怀化。”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赢家通吃。”
“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就要学会.....不择手段。”
那声音没有停下。
它像一条见缝插针的蛇,继续往他意识最深处钻:
“想获得你想拥有的一切,就必须要有牺牲。”
“那些站在万万人之上的强者.....他们的脚下、他们的手上,哪个不是累累尸骨?”
“你以为你爷爷统武天王的威名是怎么来的?是靠讲道理吗?”
“是靠杀。”
“是靠踩着对手,朋友的尸骨,一步步走上去的。”
“来吧...来吧....让我们……合二为一……”
那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柔和得不像话:
“成为真正的秦怀化。”
“为秦怀化,夺回他本该得到的一切。”
“秦怀化的一生,不能如此不堪..."
“他本是……”
那声音忽然卡住了。
然后,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带着虔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他本是……统武世家最耀眼的星辰。”
“他本是……注定要站在这个时代巅峰的人。”
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重,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秦怀化的灵魂上:
“他本该有兄弟簇拥,本该有敌人胆寒,本该有万众瞩目……”
“他本该就是万众瞩目主角。”
“而不是……躲在长城角落里,看着别人发光的无名之辈。”
沉默。
黑暗中的沉默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声音最后说了一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诅咒:
“他本是你。”
“是你自己……把他弄丢了。”
黑暗的宿舍里,只剩下陈锋均匀的呼噜声。
和秦怀化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重的心跳。
他没有说话。
没有吼“闭嘴”。
也没有答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漆黑的平板屏幕,像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那个深渊……
也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