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斩莲 (第2/2页)
“不要砍!爹!爹爹救我!”
那声音穿过了霍斩蛟的耳朵,穿过了他的脑子,直直地扎进了他灵魂最深的地方。那声音里有沈砚的气息,有那种穷书生特有的温吞劲儿,有他第一次见沈砚时,那个青衫少年对他笑着说 “霍将军,在下沈砚” 时的那种语调。
霍斩蛟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刀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要了他的命。
断裂的莲茎里猛地窜出无数条根须,黑如墨汁,粗如蟒蛇,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尖刺。那些尖刺像倒钩,像野兽的獠牙。根须闪电般缠上了 “斩咎・晏” 的刀身,一圈,两圈,三圈,缠得死死的。尖刺深深扎进刀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妈的。”
霍斩蛟还没骂完,刀身就发出了一声哀鸣。
“斩咎・晏” 在惨叫。
这把跟了他十五年的刀,砍过北境蛮族,砍过叛军将领,砍过无数敌人头颅的刀,正在惨叫。刀身剧烈震颤着,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刀脊上那些发光的铭文,正在根须的侵蚀下寸寸崩裂。
一点一点。
像瓷器上的釉彩被生生剥落。
每一片铭文剥落,霍斩蛟的心脏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刀。这把刀是用他的心头血开的刃,是用他十五年的沙场魂养出来的。刀在,他在。刀碎,他亡。
霍斩蛟的虎口崩出了血。
他不松手。
打死也不松。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剥落的铭文碎片。碎片在空中飞散,每一片都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全是泥,全是汗。眉骨上有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大理寺监牢里被人打的。嘴角有一条新的血痕,那是刚才被震伤时咬破了舌头。
“斩咎” 两个字已经开始碎了。
“斩” 字崩掉了最后一点,“咎” 字裂成两半。“晏” 字还死死撑着,但也已经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一片飞散的铭文碎片从他眼前掠过。碎片的光影里,清晰地倒映出温晚舟手里那枚铜钱。
是那枚铜钱。
那枚他出征前,温晚舟硬塞给他的铜钱。那枚正面上铸着 “空” 字,背面什么都没有的铜钱。他嫌不吉利,又还给她的那枚铜钱。
现在那枚铜钱正在倒映里发着光。
铜钱中央的方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 “沈” 字。
血红色的,像用鲜血写出来的 “沈” 字。
一闪。
一闪。
一闪。
然后消失了。
霍斩蛟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想起了沈砚临死前滴下的那滴眼泪,想起了那个从眼泪里长出来的男童,想起了谢无咎那句 “他即我,我即他”。
他想起了沈砚从来不算输。
这个穷书生,从村里到京城,从京城到北境,从北境到这鬼地方,从来没有真正输过。每一次看起来山穷水尽,他都能在死路里刨出一条生路来。
那这一次呢?
那个 “沈” 字是什么意思?
霍斩蛟没时间想了。
因为刀身最后一块铭文,崩了。
“晏” 字碎成粉末,被黑血一卷,消失得干干净净。“斩咎・晏” 瞬间失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刀,一块锈迹斑斑的破铁片。缠绕在刀身上的根须猛地收紧,哗啦一声,刀身碎成了十几片。
碎片四散飞溅,有的扎进了黑石地,有的溅到了黑血里,瞬间就被腐蚀得无影无踪。
霍斩蛟握着仅剩的刀柄,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血脚印。
他没有倒下。
他的眼睛还瞪着。瞪着谢无咎的背影,瞪着那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青莲,瞪着莲心里那个满脸黑血、还在哭着喊爹的男童。
“主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嗓子里全是血,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不是说。莲花开了。就不走了吗。”
他倒下去了。
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黑石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砰的一声闷响。眼睛还睁着,瞪着渊壁上方的天空。那片被撕开的天幕里,苏清晏的星图还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温晚舟从渊壁上跳了下来。金绣的衣角在空中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金色花。她朝他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哭又急又怕,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
他听不见。
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那个男童的哭声。
“爹!爹!”
温晚舟扑到霍斩蛟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在抽搐了。嘴唇发紫,眼皮往上翻,瞳孔开始涣散。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血把黑石地染红了一大片。
“霍斩蛟!霍斩蛟你别死!你别死!”
她使劲拍他的脸,声音抖得不像样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砸在他嘴角,砸在他那道旧疤上。
霍斩蛟眨了眨眼。
好像认出了她。
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全是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指艰难地动了动,在她手心里划了一道。
是一个 “沈” 字。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温晚舟愣住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盯着那个霍斩蛟临死前在她手心里划下的 “沈” 字。手指还保持着攥着铜钱的姿势,铜钱硌得掌心生疼。
“空” 字铜钱。
方孔里。
那个血红色的 “沈” 字。
还在闪。
像心跳一样。
扑通。扑通。扑通。
温晚舟猛地攥紧了铜钱。
她的眼神变了。
从惊恐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她霍然抬头,看向青莲,看向莲心里那个满脸黑血的男童。
“沈砚!” 她尖声叫出来,声音像刀子划过玻璃。“你他娘的要是在里面,就给老娘滚出来!”
话音刚落。
渊底的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黑水河不翻了,巨狼不咆哮了,连那些已经拼合完成、正准备扑过来的人俑都僵在了原地。
谢无咎终于转过身来。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男童抬起头。
满脸黑血,泪痕未干。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与苏清晏胸口那条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温晚舟手里的铜钱爆发出了耀眼的青光。
整个渊底,都被这道青光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