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零八章 千年未有之变局 (第2/2页)
越是通读典籍、越是识字明理,就越是明白“天”的虚无缥缈……
而格物之道正是将这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你说“天”统御万物、神威莫测,那么“天”在哪儿呢?
说到底不过是一套虚妄的法理罢了。
什么是真正的法理?
星月轮转、四季更替、晦朔潮汐、生旺死绝……
可这些岂能让寻常百姓知道?
治国之根本在于百姓要心存敬畏,将自然之法则包装成天命之伦常,人不可逆天,天下才能安稳;天下安稳,才能阶级固化;阶级固化,统治者的利益才能长久。
连孔夫子都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换言之,知道的越多、越不可管理!
李承乾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爱卿的用意我很是了解,我又怎愿见到历代以来所奉承的法理彻底崩溃呢?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相信这一套了,想要治国,想要统治,就得依靠实实在在的政绩。你我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让国家繁荣,让军队强大,让百姓富庶……时代已经变了。”
说这话,他是真的既无奈又憋屈。
自汉以来便是这样一套统治法理,君王掌控军队、儒家掌控舆论,一起携手并肩统治百姓,无论王朝兴替、政权更迭,这一套从未失效一直延续。
可等到他千辛万苦登上皇位,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以往一家独大的儒家再不能如以往那样垄断教育,世家门阀也不能一如既往的垄断政治,甚至就连强弓硬弩的军队都更改了战争方式,天下学子们在研习儒学之余,对于数学、物理等学科的兴趣愈发浓厚,而格物之道也越来越在治国之过程中显示出远超儒学的适用性……
他从小就接受了最为优秀的帝王教育,却要在登上皇位之后从头开始学习如何做好一个帝王,以往之所学,已经大多落后甚至过时。
这让他很是吃力。
但他却深知倘若不能与时俱进,只会被汹涌奔流的大潮所淹没、淘汰。
因为现在的大唐已经不在意哪一个是皇帝。
甚至不在意有没有皇帝。
政事堂、军机处的存在可完美处置任何国事,群策群力、优中选优,大多事情都比皇帝做得更好。
打压格物之学?
甚至将格物之学彻底抹杀?
且不说能否做到,即便能,李承乾也不会去做。
因为格物之道所讲述的那些道理是客观存在的,是宇宙运行的真正法则,不会因为打压某一些人、封禁某一些书便能将其彻底抹杀,即便遮掩一时,也终会被后人所再度发现。
不能抹杀的东西,又何必去抹杀?
李承乾自诩虽然才能有限却绝不昏聩,做不出那等掩耳盗铃之蠢事。
正如房俊所言那般,既然那些规律、法则就在那里,你极力掩藏大力打压,万一将来发现这些规律、法则是番邦异族呢?
万一番邦异族凭借这些格物之学使得其技术得到翻天覆地之变化呢?
毕竟火器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也能凭借火器大杀四方……
倘若今日李承乾做出打压、抹杀格物之学的事,那他有可能在将来成为整个华夏的罪人。
裴怀节说不出话。
他并非当真反对格物之学,只是想要凭借这样一个机会成就自己彻底翻身之可能,只要陛下坚决反对格物之学,他愿意成为真正的帝王鹰犬,去做那些有可能被后世子孙唾骂之事。
但陛下并非看上去那般软弱,面对困局更未畏首畏尾、饮鸩止渴,而是果敢面对。
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李承乾看了看一脸颓丧的裴怀节,再度叹气。
虽然此人愚钝、无能、懦弱,却已经是满朝文武当中最为贴近他这个皇帝的大臣了……
皇帝做到这个地步,着实悲哀。
所以当儒家都开始接纳格物之学的时候,李承乾也不得不反思,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但李承乾翻遍史书也无任何与当下局势相关之知识可以借鉴,或许自己所面对的实乃千年未有之变局?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应对这种变局,却知道倘若不能予以应变则必然被这股汹涌澎湃的浪潮所冲击、撕碎,遭受灭顶之灾。
裴怀节亦是灰心丧气,他所信奉的官场规则、君臣之义,都在进入长安之后轰然崩塌,令他在中枢之内茫然四顾、举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