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九一章 忠于真理 (第2/2页)
一切问题之核心不在于儒家思想之本身,而在于“一家独大”。
孔子、孟子本身充满智慧和批判精神,但当儒家被王朝选中、制度化、并排除一切竞争对手后,它就从一种“活的哲学”变成了僵化的意识形态。
其最大危害,是造成了一种低水平的内卷:最聪明的头脑都去注经、写八股文、揣摩圣意,而不是去探索自然、改进技术、设计制度。
社会资源全部用于维系一个“超稳定结构”,任何创新无论是思想、技术还是制度都被视为危险而加以扼杀。
由此而引发最直接后果,当世无人能比目光可穿透千年的房俊更为清楚。
他要在这个儒家尚未彻底固化、腐朽的年代,做出一次有意义的尝试。
房玄龄依旧眉头紧蹙,虽然未必认可儿子的担忧、顾虑,却也了解了儿子的想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这不仅是要捅破天,更是要与整个天下的儒家为敌,实在是……太过凶险。”
真以为麾下战将无数、兵强马壮便高枕无忧了?
文人杀人,未必用刀。
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利益阶层,无异于以卵击石。
房俊笑道:“儿子岂会如此不智?当下不过是挑起一个话头引发争议、讨论而已,儿子绝不会亲自下场、儒家数百年来形成的理论系统早已自洽,非是某些人口舌之利可以动摇,儿子只等着远航船队归来用现实去击溃那些可笑又可耻的言论,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房玄龄道:“你怎就确定大地是圆的?”
房俊并未过多解释:“请父亲拭目以待。”
“我也无需下场?”
一旦争议形成风潮,非但房俊成为众矢之的,整个房家也将被波及,房玄龄总是要出面力挺儿子的,总不能“大义灭亲”吧?
房俊安抚道:“父亲无需任何动作,作壁上观即可,甚至大义灭亲也行。”
房玄龄摇摇头:“我虽然不太确信大地是圆的,但你所言儒家一家独大之危害却深感认同,虽然要顾忌家族不能力排众议、舌战群儒,却也做不出大义灭亲之事。”
在这个“亲亲相隐”的年代,“大义灭亲”可不是什么好话。
“父亲睿智,只一如既往的读书立传、优游林泉即可。”
房玄龄忧心忡忡,颔首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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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房俊所谓“大地是圆的”、“天圆地方乃谬论”之言论很快从太极宫内流传而出,立时引发朝野上下一片攻讦,舆论哗然。
思维敏锐之辈马上看到其中所蕴藏的危险有可能对儒家造成灭顶之灾,惊怒之下岂肯坐视?先是市井之间的儒家子弟鼓噪议论、掀起舆论,继而朝堂上下的大儒们纷纷下场,指责房俊“祸国殃民”“异端邪说”,言辞之激烈不留任何余地。
御史台数日之内收取之弹劾奏章数以千计,刘祥道虽然暗地里已与房俊结盟却也不敢阻塞言路,况且儒家理论亦是他立身之本,遂连同御史台内各路御史之奏疏用一辆大车运入宫中。
一时间,房俊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
政事堂内。
马周一大早至衙堂处置公务,而后便赶来政事堂准备会议,同时也稍事休息,坐在一间值房窗前喝着茶水,窗外微雨、树木葱郁,他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此次会议是由陛下主持,议题自然是这两日甚嚣尘上、沸反盈天的“大地圆形论”。
与其说是商讨理论,倒不如说是一场针对房俊的“讨伐”……
一杯茶尚未饮完,便见到远处一人擎着油纸伞,紫袍、鱼袋、官靴,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施施然而来。
到了窗前,油纸伞收起,伞下之人正好向值房内看来,两人目光交汇,那人浓黑的眉梢微挑,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身姿英挺、牙齿洁白,抬脚走入值房。
马周看着走入值房先将油纸伞放在门后而后坐到自己面前的房俊,执壶斟了一杯茶推到房俊面前,叹着气道:“你这到底又想要作甚,真不怕被人当做‘国贼’给宰了?”
房俊微笑着接过茶杯呷了一口,而后淡然道:“吾忠于陛下,忠于国家,但更忠于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