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0章 暴风眼 (第2/2页)
这不是叶风挑的地方,也不是苏西挑的,是报社挑的。他们想要一个能拍出好照片的场景——落地窗、曼哈顿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
至于访谈内容,他们只要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那张照片本身就比任何采访都值钱。
叶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像一个即将走进董事会的CEO,而不是一个即将在媒体面前公开一段近三十年私人关系的男人。
化妆间里,苏西已经在了。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她闭着眼睛,听到门响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叶风走进来,没说“你来了”,也没说“你紧张吗”,什么都没说。
化妆师在她脸上扑了最后一点蜜粉,收拾好工具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化妆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并排坐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不是那种年轻时烧得人发慌的火,是那种烧了几十年还没灭、只是从明火变成了余烬、从红色变成了橘色的光。
苏西先开口:“叶风,你后悔吗?”
叶风从镜子里看着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右鬓角那道疤——
在头发丛中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还记得这道疤怎么来的吗?”
苏西回忆了一下。“哈佛。你骑自行车载我,下坡刹车失灵,你把我推出去,自己连人带车撞了树。”
叶风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次你问我后不后悔载你,我说不后悔。现在也一样。”苏西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采访在顶层的一间大会议室里进行。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记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金发披肩,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在不停地闪。
寒暄过后,记者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
“沃顿议员,你昨天在竞选办公室说,叶风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能具体谈谈吗?”
苏西没有犹豫。“我们在哈佛认识,那年我二十出头,在肯尼迪学院读硕士。他在商学院。”
“我们在一门关于新兴市场投资的课上成了搭档,一个学期下来合作了四个案例,每个案例的成绩都是A。”
“从那时起你们就在一起了?”
苏西摇了摇头。“不是在一起的在一起。是站在一起的在一起。他站在中间,左边是米国,右边是华夏。他两边都看得到,两边都回不去。”
“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个道理——重要的不是你站在哪一边,是你站在哪里做事。做事的人不需要站队,做事的人只需要做事。”
记者转向叶风。“叶先生,沃顿议员竞选总统,你没有捐过一分钱。为什么?”
叶风想了想,回答得出人意料地坦诚。
“她不让我捐。她说,她不需要我的钱,需要我的脑子。”
记者追问:“那你的脑子帮了她什么?”
叶风回答:“帮她想清楚了一些她自己没时间想的问题。”
记者沉默了几秒,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次,换了一个问题。
“华尔街日报的读者最关心的是——如果苏西·沃顿当选总统,兄弟集团和战士集团会怎么做?会不会利用这层关系获取不正当的利益?”
苏西抢在前面接过了这个问题。“第一,兄弟集团和战士集团不上市,没有股民的钱被挪用。”
“第二,沃顿家族基金会过去十年向全球公共卫生领域捐赠的数亿美金,跟美国政府没有一分钱关系。”
“第三,”她顿了一下,直视镜头,“如果我是那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人,我今天不会坐在这个房间里——我会坐在 fundraising的宴会上,挨个给 lobbyist敬酒,笑到嘴角抽筋。”她靠回椅背。
采访结束后,记者关了录音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出手,先跟苏西握了握,又跟叶风握了握。
“这篇报道会在下周一的报纸上刊登。谢谢两位的时间。”
苏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墨镜。叶风站起来,帮她把椅子推回桌下。两个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西靠在电梯壁上,摘下墨镜,眼眶红了,但是没有哭。
“叶风,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叶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都是真话。”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门开了,叶威廉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看到他们出来拉开车门。
苏西先上了车,叶风跟着上去,叶威廉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曼哈顿的车流。
苏西看着窗外,城市的轮廓向后飞速倒退——玻璃幕墙的反光、行人的脚步、骑手的背影、街头艺人的歌声。
都在退,都在走,都在向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这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谁都没有说话。曼哈顿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军垦城研发所,夜色浓郁,像隔夜的砖茶。老周离开已经好几天了,审定组的专家们也走了,研发所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
食堂里说话的声音小了,走廊上碰面时打招呼的笑容少了,连门卫老头的收音机音量都拧小了两格。不是不高兴,是在等——等京城的消息,等民航局的决定。
叶海坐在材料实验室的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摞材料分析报告。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看。
阿依古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一杯放在叶海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叶海,你在担心。”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担心的时候,就会反复看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数据。”
叶海的手指停在纸上,抬起头看着阿依古丽,那双大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他说:
“我不担心发动机,发动机没有问题。我担心的是,发动机没有问题,但适航证就是下不来。”
“不是因为数据不够,是因为别的。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看不到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像一堵透明的墙,你往前走,咚的一声,撞上了,你才知道那里有墙。”
阿依古丽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了他。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耳朵。
“叶海,有墙,我们就翻过去。翻不过去,就拆了它。”
叶海伸出手覆盖在她交迭在自己胸口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来回摩挲。
“你跟谁学的?会说这种话。”
阿依古丽想了想。“跟你妈学的。”
叶海愣了一下。“我妈?”
“嗯。她说,搞发动机的人,不能怕墙。墙在那里,就是让你拆的。”
叶海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他想起小时候在波士顿,母亲在实验室里加班,他在旁边写作业。
有人敲门进来,说某个技术路线走不通,遇到了死胡同。
母亲头都没抬。“走不通,就换一条。换一条,走通了,你就是第一个走过去的人。”
那个进来汇报的人愣在原地。她母亲这时才抬起头,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你怕当第一个?”
叶海握着阿依古丽的手,慢慢收紧了。
戈壁滩上,风越来越大了。研发所门口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风中微微摇晃,光晕忽大忽小。
老门卫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天,又缩回去了。要变天了。
春天就是这样,前一刻还好好的阳光晒得人想脱外套,后一刻乌云就从天山那边翻过来了,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上气。
但没关系,戈壁滩上的人不怕变天。他们怕的是天一直不变——不想永远活在别人的季节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