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4章 杏花开了 (第2/2页)
在波士顿的时候,春天也有花开,但他没有时间看。
在实验室里,窗外也有树,但他从来没有抬头。
他的世界里只有发动机——图纸上的发动机,试验台上的发动机,飞行中的发动机。
他从来没想过,发动机之外的东西,也可以这么好看。
阿依古丽松开他的胳膊,走到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那根银簪插在头发里,红玛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谁眨了一下眼。
“叶海,你来。”
叶海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棵杏树,树干碗口粗,树皮深褐色,布满了裂纹和疙瘩。
这是一棵老树,种了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叶海还没出生。
种树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树还在这里。每年春天,不管有没有人看,它都会开花。
“叶海,你说,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
“嗯。大伯说的。”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海想了想。“大伯说,他不太说话。但每一句话都算数。他说在这里扎根,就扎根了。
他说把树种活,就种活了。他说要让后代子孙看到杏花,我们就看到了。”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会儿。墙外传来小孩的笑声,跑调的口哨声,大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巴郎子,回来吃饭!”
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
“来了来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跑远了。
“叶海,”阿依古丽靠在他肩膀上,“你说,一百年以后,这棵树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树的寿命比人长。人活几十年,树活几百年。二十年后我们不在了,这棵树还在。一百年后我们不在了,这棵树还在。每年春天,该开花的时候,它还是会开。不管有没有人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爷爷种的树,等他不在了,树替他活着。替他看着军垦城,替他看着后辈。”
阿依古丽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风吹过来,杏花的瓣轻轻地晃了晃,但没掉。花刚开,还没到落的时候。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叶雨泽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他走到杏树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些刚开的杏花,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大伯。”叶海叫他。
叶雨泽转过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阿依古丽。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下来了。
他点了点头。“开了。比去年早了三天。”
他走到杏树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冰凉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
他摸了几十年了,从这棵树还是小树苗的时候就开始摸。
摸到它长大,摸到它开花,摸到自己的手从光滑变成粗糙,摸到头发从黑变白,摸到拐杖从可有可无变成离不开。
“叶海,”叶雨泽说,“你爷爷种这棵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种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有树荫可以乘凉。’”
叶海看着那棵杏树。树荫还不太大,但再过几年,等它再长大一些,就能遮住半个院子了。
到那时候,叶家的第四代、第五代,会在树下跑来跑去,会伸手去摘树上的杏子,会被酸得龇牙咧嘴。
阿依古丽走到叶雨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伯,谢谢您。”
叶雨泽看着她。“谢我什么?”
“谢谢您收留了我。谢谢您给了我妈一个家。谢谢您把‘天山’发动机留在了华夏。”
叶雨泽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妈不是我们收留的。你妈是自己来的。你妈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图纸。那些图纸,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看着阿依古丽,“你妈是我们见过的最硬的女人。”
阿依古丽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叶雨泽转过身,慢慢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在这里吃饭。你妈和你爸也来。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阿依古丽抬起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
叶海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擦眼泪,先擤了擤鼻子。
声音很大,像小号吹了一个低音。叶海忍着笑,嘴角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阿依古丽瞪了他一眼。
“没笑。”
“你嘴角在往上翘。”
“那是风吹的。”
“没风。”
叶海的嘴角继续翘着,不肯下来。
阿依古丽伸手捏住他的嘴角,往两边拉,把他的脸拉成了一只咧着嘴的蛤蟆。
叶海没有躲,就那么让她捏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阿依古丽看着他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出了声,清脆的,像冰凌子掉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隔着院墙,巷子里有个小孩在喊:“妈妈,谁在笑?笑得好大声!”
另一个声音说:“别管。快走。吃饭了!”
研发所的生活,说到底,就是等。等发动机点火,等数据稳定,等试车成功。
等完了一次,等下一次。
等完第四次,等装机测试。等完装机测试,等适航取证。
等取证完了,等装上飞机。等飞机上天,等乘客坐上去,等发动机在万米高空平稳运转。
但也不全是等。等的时候,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花在枝头慢慢慢慢开着。
研发所楼顶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节奏。
但发动机不一样。发动机转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叶家老宅的院子里,杏花开了几朵。不多,但够了。
够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在树下坐一坐,喝一碗茶,看一眼花,说一句——“开了啊。”另一句——“开了。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