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3章 试车日的天空 (第1/2页)
军垦城的天还没亮,研发所的灯就全亮了。
第四台原型机的试车定在上午九点半。凌晨五点,叶海已经站在试验台前了。
这不是紧张,是习惯。
每一次试车,他都要提前四个小时到岗,把发动机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不是信不过别人,是他妈说过的话——
“你的手摸过的地方,你才放心。”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从风扇叶片开始,一片一片地照。
按照设计要求,第四台原型机的涵道比从8提高到了9,这意味着外涵道的空气流量增加了超过百分之十。
涵道比——涡扇发动机外涵道与内涵道的空气质量流量之比,在外行听来只是一个干巴巴的数字。
但在他眼里,这个数字意味着效率,意味着油耗,意味着未来装在C919机翼下的时候,能烧更少的油、飞更远的路。
叶海走到燃烧室段,打开检查口。
手电筒的光照在火焰筒内壁上,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在冷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这种材料是他和父亲在波士顿实验室里花了整整七年才啃下来的硬骨头——
它能在接近一千七百度的高温下保持稳定,而普通钢材在一千五百度就已经软得像面条了。
第二代单晶就能扛住一千六百度,但第三代把这数字又推高了一百度,在航空发动机领域,这意味着涡轮前温度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七,热效率和经济性跟着水涨船高。
为什么这么重要?
因为根据热力学原理,涡轮前温度每提高一百度,发动机的推重比和热效率就往上蹿一大截。
而推重比和耗油率,是衡量一台发动机是不是够格、够不够好的硬指标。
他伸手摸了摸火焰筒内壁,冰凉的,光滑的,像丝绸。
“叶海。”
阿依古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那根红色的头绳系在上面。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这么早?”
“你不是更早?”
她把咖啡递给他,在他旁边蹲下来:
“涂层检查完了。新配方的微观结构比上一代更致密,没有发现微裂纹。”
“数据呢?”
“在电脑里。你自己去看。”
叶海站起来,走进控制室。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一行一行地看,从风扇的进气流量到低压压气机的增压比,从高压压气机的出口温度到燃烧室的油气比,从高压涡轮的进口温度到低压涡轮的排气温度,每一个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内。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着什么。
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眉毛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从试验台上跳下来,一头撞在她身上,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侧身就想绕过去。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像一台只知道运转、不知道停下来的机器。
但她现在知道,他不是机器。他是一台有心的发动机。他的心脏,比涡轮叶片烧的温度还高。
研发所外面,天开始亮了。阳光从天山那边漫过来,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色。
叶雨平站在研发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茄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着远处的天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顶银色的王冠。
海莲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的金发花白了,扎成一条低低的马尾,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很亮。
右腿有些瘸,但站得很直。
“雨平,你说,这台发动机会炸吗?”
叶雨平看着她。“不会。”
“你这么肯定?”
“因为你在这里。”
海莲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手搭在叶雨平的手背上,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两个人站在研发所门口,谁都没再说话。
研发所外面的停车场天还没亮就满了。车牌有省城的,有京城的。有官方的黑色轿车,商务车,还有几辆电视台的转播车。
记者站在转播车旁边,对着镜头说着什么,身后的背景是研发所那栋红砖楼。
“各位观众,这里是军垦城航空动力研发中心。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备受瞩目的第四台‘天山’发动机原型机将进行新一轮试车。”
“如果成功,这台发动机将进入装机测试阶段,这是华夏航空发动机自主研制道路上的又一个重要里程碑……”
研发所门口被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在维持秩序。
记者们被挡在警戒线外面,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胸前别着徽章,大步流星地朝研发所里面走。
门卫老头看了一眼他的证件,没有说话,让开了。
他是工信部装备工业司的副司长,姓周,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今天不是来视察的,是来“看看”的。
昨天晚上接到通知——第四台原型机的试车数据可能会对国际航空发动机市场产生重大影响,各方都盯着。
他连夜飞到了军垦城,赶到军垦城已经凌晨两点了。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爬起来就往研发所赶。
研发所门口多了一辆考斯特中巴。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是华夏工程院的院士,姓张,搞了一辈子航空发动机,是国内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之一。
“张院士,您怎么来了?”周副司长快步迎上去。
张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不来睡不着。”
周副司长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理解张院士的心情。
这台发动机,张院士从项目立项的时候就参与了评审,前前后后提了上百条意见,有些被采纳了,有些被否定了,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关注。
他知道,这台发动机一旦成功,华夏就成为了几个大国之后第五个能够独立研制大涵道比涡扇航空发动机的国家。
这是一个等了太久的日子。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总理提出“华夏飞机是不是患了心脏病”到今天,航空发动机——这个“现代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终于要被华夏人自己摘下来了。
研发所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叶海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外面的人群。周副司长、张院士、记者、安保人员、电视台的转播车、架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他没有说话,转身进去了。
控制室里坐满了人。叶雨平坐在第一排,海莲娜坐在他旁边。张院士坐在后排,周副司长坐在他旁边。
研发所的核心团队围坐在四周——伊万、凯文,还有十几个工程师。
叶海站在试验台上,离发动机不到三米。
那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矗立在他面前,高将近三米,重两吨多,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传感器和接口。
按照设计参数,它的最大推力将达到13.5吨左右,与国际主流产品性能相当,在某些指标上甚至实现了反超。
他把耳塞塞进耳朵朝对讲机说了一句:“控制室,试验台准备完毕。”
控制室里,叶雨平按下对讲机按钮。“开始。”
叶海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发动机旁边,按下点火按钮。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得控制室的窗户嗡嗡作响。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进气温度,正常。燃油压力,正常。滑油压力,正常。
“百分之三十推力。”伊万报告。
发动机的轰鸣声又大了一些。试验台上的铁架开始微微颤抖。
“百分之五十。”
阿依古丽站在材料实验室的窗前,隔着两层玻璃,能隐约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
她没有去控制室,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怕自己站在那里,看到数据跳动,会紧张得喘不上气。
她宁愿站在这里,看着窗外,听着声音,在心里数着时间。
“百分之七十。”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只有伊万的声音在报数。
“百分之九十。”
叶海站在发动机旁边,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怕,是发动机的震动。
三米之外,那台两吨多的庞然大物正在以一万多转的转速疯狂旋转。
涡轮前温度已经超过了一千七百度,什么概念?
从燃烧室喷出的燃气裹挟着上千度的烈焰猛烈冲刷着涡轮叶片,这些叶片用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铸造,用了将近十年才攻克的材料难关——
它是发动机最受力的零件,每分钟转上万转,承受的温度比火山岩浆还高,承受的应力能把普通钢材像面条一样拧断。
但它就是不断,就是不熔。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嘴唇微微动着。他在默念,在祈祷,在跟那台发动机说话。
从小到大,每一次试车,他都这样。
他把自己当成发动机的一部分,跟它一起呼吸,一起运转。他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跟发动机的转速同步。
“百分之百。”伊万的声音有些发抖。
发动机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整个研发所都在颤抖。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看那些数字——温度,一千七百二十度。压力,正常。
转速,一万两千三百转。燃油消耗率,零点二九——比设计目标低了百分之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数据稳定。没有异常。
“保持百分之百推力,再试十五分钟。”
叶雨平的声音很平静,但阿依古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十五分钟过去了。数据依然稳定。
叶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成了。”
控制室里炸开了锅。
但没有人喊,没有人跳,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伊万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凯文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红成了兔子眼。
老张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在抖。周副司长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海莲娜弯下腰,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抖动。她没有哭出声,但叶雨平看到她手背上全是眼泪。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海莲娜靠在他肩头,身体轻轻地颤抖着。
她的膝盖很疼,但她站起来了。那条瘸了的右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像一根在风里站了几十年的老树。
她想起了一九八几年的那个冬天。在汉堡,那些排挤她、打压她、威胁她的人说,你这个女人,成不了大事。
她想起了第一次来军垦城的那天,戈壁滩上的风沙打在脸上,叶雨泽坐在书房里,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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