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28章 夜半无眠,心乱如麻 (第2/2页)
如今大唐圣旨昭告,罪臣冤案平反,召她归朝,封她为国后夫人,予她无上尊荣。
这不仅仅是一道归朝的诏令,更是故土的呼唤,是家人的期盼,是她年少时所有归梦的圆满。
她想回去。
太想了。
想再见故土繁华,想再见至亲容颜,想踏一回熟悉的街巷,想弥补十年亏欠的亲情。
可她更怕。
怕一朝离去,十年心血付诸流水。
怕她苦心经营的盛世山河,无人再悉心守护;怕她安抚的万千百姓,再度陷入流离疾苦;怕深情相守的帝王,孤身独坐九重深宫,守着满目江山,岁岁孤寂;怕她年幼的皇子公主,自此失了慈母庇护,无人周全。
更怕的是,她一走,便是此生永别。
十年情深,十年相守,一朝分离,便是山海相隔,再无相见之期。
人心肉长,十年朝夕情深,早已刻入骨髓,如何能说割舍便割舍?
殿外夜风渐大,卷起满地微凉,穿过宫廊亭榭,带来远处禁卫巡夜的细碎脚步声,转瞬又归于沉寂。
整座皇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独未央宫的灯火,彻夜通明,映照着独坐窗前、心绪难平的女子。
“娘娘,陛下驾到。”
外殿传来内侍低声的通传,轻柔打断了殿内凝滞的氛围。
毛草灵心头微颤,纷乱的心绪骤然一紧,下意识抬眸望向殿门方向。
一袭玄色常服的男子,踏着沉沉夜色缓步而入。
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边角,褪去了白日朝堂帝王的威严凛冽,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沉郁、温柔与小心翼翼。
是乞儿国帝君,萧珩。
十年相伴,这个男人,从初见时的一见倾心,到数年的深情相守、全然信任、极致偏爱,陪她走过风雨低谷,陪她共创盛世繁华。
他知晓她所有的坚韧,也洞悉她所有的脆弱;他包容她所有的与众不同,珍视她所有的温柔良善;他予她无上尊荣,予她全权共治,予她一生唯一的真心偏爱。
他是这异世十年,给她温暖、给她依靠、给她归宿的人。
白日朝堂万民挽留,百官恳切,而他自始至终,沉默而立,一言不发。
无人知晓这位帝王心底的挣扎与惶恐,无人知晓他看着心爱之人面临归乡抉择时,心底的万千不舍与恐惧。
他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平定四海,威慑八方,世间万事,皆可运筹帷幄、随心掌控。
唯独留不住一颗想要归往故土的心。
萧珩缓步走入内殿,屏退所有侍从。
晚翠躬身行礼,带着一众宫人内侍悄然退至殿外,轻轻合上殿门,将一室纷乱与静谧,独留予帝后二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相对而立,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萧珩目光沉沉落在窗前女子清瘦的身影上,眼底盛满了疼惜、不舍、忐忑与深情,复杂万千,难以言述。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心绪纷乱的她。
这些天,他看着她日渐憔悴,夜夜不眠,日日失神,心底如同被细细的丝线缠绕拉扯,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留。
拼尽一切,倾尽所有,留住她,是他此生最真切的执念。
万里江山不及她眉眼分毫,盛世繁华不如她岁岁相伴。
若无她,这锦绣山河,万家盛世,于他而言,不过是冰冷空城,毫无意义。
可他不敢说强硬挽留的话,不敢逼她半分。
他知晓,十年乡愁,刻骨难忘,故土亲情,重逾千斤。
他是君王,更是夫君,他坐拥天下,却无权困住她的本心,无权辜负她的归途。
“又一夜未眠?”
萧珩停在她身侧,声音低沉温柔,褪去了帝王的凛冽,只剩寻常夫君的缱绻疼惜。
毛草灵微微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
十年岁月,风霜未曾败他眉眼,他依旧眉眼俊朗,身姿挺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与独独对她而生的温柔缱绻。
这是陪她十年、信她十年、护她十年、爱她十年的良人。
是她绝境逢生之后,最大的幸运与救赎。
毛草灵鼻尖微酸,心头积压多日的纷乱与委屈,在这一刻悄然翻涌,所有的坚强笃定轰然碎裂,只剩满心的茫然无措。
“陛下。”
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脆弱。
“我不知该如何选。”
短短七个字,倾尽了她所有的两难与煎熬。
十年凤主,运筹帷幄,杀伐果断,朝堂之上-舌-战-群儒,沙场之上定策千里,从来遇事从容,万事笃定。
可唯独这一次,在故土与家国、亲情与深情、归梦与相守之间,她彻底失了方寸。
萧珩缓缓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之上,暖意缓缓浸透,温柔而坚定。
他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珍宝。
“无妨。”
他低声安抚,嗓音低沉缱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无需急着抉择,无需逼迫自己。无论你选何路,朕皆依你。”
“你想归唐,朕便亲自备礼,亲自送你启程,保你归途安稳,尊荣加身,此生无忧。”
“你想留下,朕便护你岁岁无忧,余生相伴,山河共守,盛世同归。”
字字真心,句句赤诚。
身为帝王,他何曾甘愿放手?
只是爱到深处,从来不是占有禁锢,而是成全顺遂。
他宁愿自己余生孤寂,独守江山,也不愿见她半分为难、半分遗憾。
被温热的怀抱包裹,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与温柔的包容,毛草灵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动,眼底温热的水汽终于克制不住,缓缓滑落。
十年浮沉,步步惊心,她始终咬牙坚强,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算计、家国重担。
世人敬她、畏她、仰她,唯独萧珩,懂她、疼她、惜她,知她所有的坚强背后,藏着无尽的脆弱与茫然。
“我想回家。”
她埋首在他衣襟之间,声音轻颤,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乡愁。
“我想念我的父母,想念我的故土,我盼了十年,终于有了归乡的机会。”
“可我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舍不得孩子,舍不得满城百姓,舍不得我守了十年的山河盛世。”
“我怕我走了,山河动荡,百姓流离,怕你孤身一人,夜夜孤寂,怕这十年心血,尽数成空……”
句句真心,字字泣血。
这便是她日夜无眠、心绪纷乱的根源。
一边是生养之恩、十年归梦,一边是十年情深、半生家国。
世间最难的抉择,从来不是善恶对错,而是两难皆善,两难皆憾。
萧珩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柔安抚着她颤抖的身躯,眼底盛满了无尽的疼惜与黯然。
他何尝不知,她的为难,字字真切,句句心酸。
“灵儿,无需自责。”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坚定。
“你的故土亲人,盼你归乡十年,情有可原。你守我山河十年,护万民安稳十年,功盖朝野,恩泽天下,早已不负这片土地,不负君臣百姓。”
“若归唐,是圆满你半生乡愁,半生执念,是你应得的归宿与安稳。”
“若留此,朕便倾尽余生,护你岁岁平安,守你岁岁情深,让你此生无憾。”
他从不逼她,从不怨她。
从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和亲初见,他一眼倾心,此生便甘之如饴,无论结局如何,无怨无悔。
夜风依旧,冷月悬空,烛火摇曳,映照着相拥的二人。
深宫长夜漫漫,人心纷乱千千。
前路未定,归留难断。
唯有一腔深情,温柔相伴,渡她今夜无眠的纷乱,渡她此生最难的两难抉择。
这一夜,未央宫灯火彻夜不熄。
凤主心事浮沉,辗转难眠,一念故土,一念山河,一念相思,一念牵绊。
岁岁执念,两两牵绊,终究不知,前路何归,余生何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