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章 鼠族变形记1 (第2/2页)
“那我就不教‘请客’,”薛蟠慢慢地说,“我教‘留一口’。”
小E的银白色王轻轻震了一下。
三千年来,鼠族一直有一个传统:每次找到食物,先分给族群里最老的、最小的、最弱的,然后才自己吃。她们从来不觉得这是“仁”,因为“仁”这个词在鼠族的语言里不存在。她们只是在做一件从第一代祖先开始就在做的事情,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需要理由。
“留一口”。
这就是鼠族的仁。
薛蟠歪打正着,说出了鼠族三千年都没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
^
意识灌注:当老鼠开始学做人
灌注过程在般若空间进行——般若空间虽然塌了,但塌了之后反而更好用了。就像一面墙倒了之后,你突然能看到墙后面的风景。
薛蟠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他的骰子。殷兰在他头上贴了三十二个电极——不是真的电极,是意识层面的电极,形状像三十二只小小的章鱼,触手伸进薛蟠的大脑皮层,像园丁在花园里翻土。
“会疼吗?”薛蟠问。
“不会。”殷兰说,“但你会看到一些你从没想过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自己。”
电极启动了。
薛蟠的意识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泡腾片,瞬间炸开。不是痛苦,是更彻底的东西——他这辈子所有被压抑的、被忽略的、被假装不存在的记忆,在同一时刻涌了上来。
七岁,他偷了母亲的玉镯子去换糖吃,母亲发现后没有打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扎了四十年。
十二岁,他在学堂里把先生的胡子点着了,先生追着他跑了三条街,最后抓住他的时候没有报官,只是说了一句“你将来会懂的”。他一直没懂,但此刻他突然懂了——先生不是不生气,是选择了不生气。这就是义。循理不是循外界的理,是循自己心里的那个“不该”。
十五岁,他第一次逛青楼,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潇洒的人。但他现在想起来的不是青楼的红灯笼和粉帐子,是门口那个给他牵马的老头。老头的手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全是泥,牵马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他觉得了。这就是礼。不是鞠躬敬酒,是看到别人的手时,心里那一下钝痛。
二十二岁,他父亲去世,他在灵堂上哭不出来,所有人都说他没良心。但他知道自己是哭不出来的——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大到哭这个动作装不下。这就是智。知人不是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
三十岁,他答应贾琏一起做生意,投了三千两银子,贾琏赔了个精光。他骂了贾琏三天三夜,但从来没有怀疑过贾琏是故意的。这就是信。信不是相信别人不会让你失望,是相信别人也不想让你失望。
薛蟠的意识泡腾片炸完了。般若空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味道。
乔布斯在旁边默默喝完最后一口概念咖啡。
小E的银白 色王络缓缓展开,三万条网线像三万根触手,伸向薛蟠炸开的意识碎片。不是为了吸收,是为了连接——把薛蟠的“请客吃饭”连接到鼠族的“留一口”,把薛蟠的“偷镯子”连接到鼠族的“共享食物”,把薛蟠的“牵马老头”连接到鼠族的“代际传承”。
毒苗老鼠的意识在变化。
不是被覆盖,是被唤醒。它们本来就拥有“仁、义、礼、智、信”的种子,只是这些种子一直被压在“信任”这层厚土下面,像地下的种子等着春天。薛蟠的意识灌注不是春天,是那把翻土的锄头。
第一只毒苗老鼠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本来是红色的——毒苗的典型特征,红色眼睛里全是负面情绪的沉积物。但现在,红色在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的沙滩。沙滩是黑色的,不是脏,是肥沃。黑得发亮,黑得充满了可能性。
“它看到了什么?”殷兰紧张地问。
小E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它看到了薛蟠请它吃饭。”
“吃什么?”
“糖。玉镯子换的那种。”
殷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那些皱纹在凌晨的光线里像地图上的河流——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她曾经用力活过的瞬间。
## 第四章 乔布斯的最后一课
灌注进行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出了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是薛蟠的意识泡腾片炸得太猛,碎片太多了,小E的银白色王络容纳不了。三万条网线里有四千条已经过载,像老化的电线在冒火花。如果继续下去,小E的意识会崩溃,三万个族人会同时失去意识连接,整个鼠族会在一瞬间退回三千年前的状态——不是回到起点,是退到起点之前。退到连“信任”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纯粹的动物状态。
殷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试图调低薛蟠的意识输出功率。但薛蟠的意识已经不受控制了——泡腾片炸开之后,泡腾片本身就不存在了。薛蟠的意识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你不可能再把墨水从水里捞出来。
“小E,”殷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张,“断开连接。”
“断不开。”小E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薛蟠的意识已经和我的网长在一起了。不是连接,是融合。就像你把糖放进水里,你不能说‘糖’和‘水’是两个东西了。它们是一个东西。糖水。”
“那你就是糖水?”
“我是甜的。”小E说。
殷兰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小E在说什么。三千年来,鼠族一直在信任,信任到把自己活成了信任本身。小E不是鼠族的领袖,小E就是鼠族。三万只老鼠的意识编织成的银白社网络,不是小E的工具,小E就是那张网。每一根网线的断裂,都是她意识的一部分在消失。
她在消失。
但她在消失之前,想到了一个办法——不是救自己的办法,是救薛蟠的办法。薛蟠的意识碎片如果就这样扩散下去,会带着薛蟠本人一起消散。薛蟠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偷镯子的愧疚”和“牵马老头的钝痛”的空壳。他会活着,但他不会再是薛蟠。
而小E知道怎么把薛蟠捞回来。
“乔布斯。”她说。
乔布斯站在般若空间的边缘,光着的脚踩在废墟的碎石上,灰袍被凌晨的风吹起来,像一面褪色的旗。他听到小E叫他,转过头来,表情还是那副“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的平静。
“帮我把薛蟠的意识碎片编成一个环。”小E说,“不是网状,是环状。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不会过载,不会崩溃。环只需要一个东西——旋转。一直转。转到永远。”
乔布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里那杯已经喝完的概念咖啡杯轻轻放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在做什么?
小E不知道。殷兰不知道。王熙凤不知道。连正在拉肚子的贾琏都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地震了?”
不是地震。是乔布斯的意识在动。
乔布斯这一生的意识——从车库里的电路板到丽萨电脑的图形界面,从被自己创立的公司赶走到重新回到苹果,从iPod到iPhone到iPad,从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到死去的那一天——全部的意识,在这个凌晨,像一卷被风吹开的胶卷,在空中展开了。
胶卷上只有一张照片。
不是他本人的照片。是他年轻的时候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那张照片——清晨的乡间小路,泥泞的、看不清尽头的、两边都是荒野的小路。一个旅人走在上面,背着一个很重的包,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看不出要去哪里。只能看出他在走。
乔布斯的意识胶卷停在了那张照片上。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卷成了一个环——小路的起点接上了终点,终点接上了起点。旅人不再需要知道去哪里,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起点,每一步都是终点。他不需要到达任何地方,因为他已经在路上了。他不需要找到任何意义,因为走路本身就是意义。
乔布斯把薛蟠的意识碎片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像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片,然后一片一片地嵌进了那个环里。
薛蟠的“偷镯子的愧疚”嵌进去了。
薛蟠的“点先生胡子的顽皮”嵌进去了。
薛蟠的“牵马老头的钝痛”嵌进去了。
薛蟠的“灵堂上哭不出来的窒息”嵌进去了。
薛蟠的“三千两银子的信任”嵌进去了。
环开始旋转。
不快,不慢,刚好是地球自转的速度——每小时1670公里,但你不觉得在动,因为你也在动。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个环的一部分。
小E的银白社网络不再抽搐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问题不存在了。网和环不是一个东西,但它们可以共存——网捕捉,环旋转;网连接,环循环;网是空间,环是时间。当时间和空间在一起的时候,意识就找到了它的家。
薛蟠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聪明了,不是变深刻了,是变干净了。像一块被溪水冲了一辈子的石头,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但不是失去了形状,是找到了最合适的形状。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殷兰问。
“看到我是谁。”薛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骰子,两个骰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点数朝上——不是么蛾子了。一个是六点,一个是六点。十二点。最大点数。
他笑了。
“我他妈是个好人。”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