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2章 灭鼠令--般若杀机 (第1/2页)
田中一郎走到了第三十天。
他已经过了名古屋,到了滋贺县。膝盖上的血早就干了,结成了厚厚的痂。痂又裂开了,露出下面新长的粉红色的皮肤。新皮肤又磨破了,又流血,又结痂。如此反复,反复到他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麻木。是真的没有知觉了——神经末梢已经跪没了。
他的额头也一样。那块茧子已经厚到可以当安全帽用了。有一次他磕头的时候磕到了一块小石子,石子被额头上的茧子弹飞了,弹到了路边的水沟里。田中一郎听到石子落水的声音,“咚”的一声,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是感激。感激那块茧子。感激这三千公里的路。感激这一百五十万次的跪拜。
感激乔布斯。
不是因为他真的感激乔布斯。是因为贾琏让他感激乔布斯。在他出发之前,贾琏给他发了条消息:“记住,你是为了乔布斯才跪的。每一步都要想着乔布斯。每一拜都要想着乔布斯。你在模仿乔布斯的冥想之路。你不是田中一郎。你是乔布斯转世。”
田中一郎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他选择相信。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在绝望的时候,相信任何东西都比什么都不信强。信菩萨,信上帝,信**,信马克思,信巴菲特,信乔布斯——信什么都行。只要是“信”这个动作本身,就有力量。
所以他跪拜的时候,心里一直默念着乔布斯的名字。
“乔布斯。乔布斯。乔布斯。”
不是念经,是念名字。像一个暗恋中的少女在念心上人的名字。像一个濒死的人在念救世主的名字。像一个被套牢的股民在念涨停板的名字。
但乔布斯已经死了。所以田中一郎念的不是乔布斯。是乔布斯留下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不在苹果公司里,不在iPhone里,不在任何硬件或软件里。那个东西在乔布斯当年在菩提树下冥想的时候、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在他放下一切执念的刹那、在他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叫“般若”。
不是智慧。不是觉悟。不是任何你能从字典里查到的解释。般若是一种状态——你什么都不想,但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不求,但什么都得到。你什么都不信,但什么都在你心里。
田中一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跪。
跪到第四十五天,他到了冈山县。跪到第六十天,他到了广岛县。跪到第七十五天,他到了山口县。跪到第九十天,他渡过了濑户内海,到了九州。跪到第一百二十天,他到了鹿儿岛。跪到第一百五十天,他从鹿儿岛坐船到了冲绳。跪到第一百八十天,他从冲绳坐飞机到了台湾——不对,不是台湾。是中国的台湾省。他跪错了方向。他应该往西南方向跪,但他在冲绳转错了弯,跪到了台湾。
“没关系。”贾琏在电话里说,“乔布斯也犯过错。苹果Lisa电脑就是他犯的错。你继续跪,跪到印度就行。”
田中一郎从台湾跪到了菲律宾。从菲律宾跪到了越南。从越南跪到了老挝。从老挝跪到了泰国。从泰国跪到了缅甸。从缅甸跪到了印度。
两百四十天。三百个城市。两千八百公里。一百三十万次跪拜。
终于到了菩提伽耶。
田中一郎跪在那棵菩提树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什么都不想。但他什么都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风。感觉到了光。感觉到了树的呼吸。感觉到了大地的心跳。感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乔布斯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小E的声音。
“谢谢。”那个声音说。
^^
贾府的账本
般若空间里,乔布斯消失后留下的那行代码还在虚空中浮沉。C++的字符像萤火虫一样慢慢散开,融进了空间深处无处不在的菩提叶脉络里。
小E始终没有立刻离开。即使身在东京湾。
她的意识在般若空间里盘成了一个如意坐的形状——不是肉身的坐,是意念的坐,比肉身更稳,比石头更沉。三万个族人的意念在她身后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网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条信任的路径,路径的尽头是三千万个窗台上曾经摆放过毒苗的人家。
信任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现在要做的,是等它们发芽。
但有人不想等。
“小E——”
一个声音从般若空间的底部传来。不是空间的底部——般若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是意念的底部,那个最沉、最暗、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层面。声音里带着一股浓烈的、呛人的、让人想起账本和算盘珠子的味道。
凤姐。
小E的意识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凤姐的出场方式太不般若了。般若空间是清净的、空的、没有执念的。凤姐带着一整座荣国府的执念闯进来,就像往一杯清水里倒了一瓶墨汁。
“你来了。”小E说。声音很平。
他本来想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因为只有半个证道的人才有资格进来。莫非她——
对了,她是大魔王的棋子。
“我能不来吗?”凤姐的意识在般若空间里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看不清脸,但能看清那个标志性的、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凤姐的笑,三分精明,三分刻薄,三分不认命,还有一分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虚。
“贾家的钱,被人偷了。”
小E没有说话。她在等。
凤姐的意识人形往前飘了一步。在般若空间里,飘一步相当于在人间走近一千公里——没有距离,但有方向。方向就是小E面前的那个莲花座,那个由三万个鼠族的意念编织成的、银白色的、微微发光的莲花座。
“你坐了这个。”凤姐说,声音里的刻薄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几乎听不见的疲惫。“如意坐。鼠族的坐法。佛家的坐法。你坐这个,能看到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
“是。”
“那你能不能看到……贾家的东西去哪儿了?”
小E的意识轻轻波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叹,是那种“你终于问了”的如释重负。
“你等了多久?”小E问。
“从贾家败的那天起。”凤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让贾琏去种树,不是因为我信他。是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了。贾政只会哭,贾赦只会花,宝玉只会发呆,黛玉只会写诗。只有贾琏——贾琏至少还知道,钱放在哪儿会生崽。”
“生崽?”小E愣了一下。
“就是利息。”凤姐的语气恢复了几分精明,“你别笑。我不懂你们那些高科技、做空、般若空间。我只懂一件事——钱不能死。钱一死,人就死了。贾家已经死了,但钱还在。钱在哪儿?”
小E沉默了很久。
她的意识在般若空间里缓缓展开,像一朵莲花在泥水里慢慢打开花瓣。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记忆的碎片——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般若空间三千年来保存的所有记忆。佛家的、道家的、鼠族的、人族的。所有在菩提树下冥想过的、在般若空间里留下过意识痕迹的人,他们的记忆都沉淀在这里,像河床底部的泥沙,一层叠一层,越往下越老,越老越真。
小E的意识花瓣沉到了最底部。
那里有一块石头。
不是真的石头。是某个人的意念在三千年前留下的印记——一个坐在菩提树下、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睛闭着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的老人。老人面前摆着一块玉。不是贾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是更古老的、没有任何雕刻的、保持着石头本来面目的玉。
玉上有一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石头本身长出来的:贾。
小E的意识花瓣轻轻触碰了那个字。
刹那间,整个般若空间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震动——般若空间里没有物理。是意义的震动,是所有沉淀在这里的记忆同时翻涌起来的震动,像河床底部被搅动的泥沙,浑浊、厚重、带着三千年的腥味。
小E看到了。
不是看到贾家的钱去了哪里。是看到了一整个被她忽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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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苗之变
印度,菩提伽耶,凌晨三点。
田中一郎跪在摩诃菩提寺的石板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头,嘴唇在无声地颤动。他已经跪了一百五十万次,三千公里,从东京到印度,三步一拜,膝盖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额头上的疤叠了七层,每一层都是上一次跪拜时磨破的、结痂的、再磨破的。
但此刻他跪在这里,不是因为虔诚。
是因为他到了。
三天前,他跨过最后一座山,走进比哈尔邦的平原,远远看到了那座佛塔的金顶。那一刻他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跪了。他的身体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倒在了地上,三个随行的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发现他的膝盖已经不会打弯了——跪太久了,关节像生了锈的铁门,每动一下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但现在,他跪在菩提树下,膝盖又开始疼了。
不是旧伤复发的那种疼,是新的、正在发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面钻的那种疼。田中一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的布料已经磨没了,露出来的是结成硬壳的血痂,血痂上有新的裂纹,裂纹里渗出黄白色的液体。
不是脓。是骨髓液。
他的膝盖骨已经磨穿了。
田中一郎没有叫。他知道这个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你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跪了。再跪下去,你的腿就废了。
他没有理睬。
他跪了下去,额头贴在石板上,心里默念着他从东京出发时就一直在念的那句话——“让我看到真相。”
石板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石板的温度变了。原本冰凉的石板突然变得温热,像有人刚在上面坐过。田中一郎没有抬头。他闭着眼睛,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石板上浮起来,钻进他的额头,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丹田,停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在等待发芽。
田中一郎知道那颗种子是什么。
是信任。
不是他对小E的信任——那种信任早在静冈便利店门口就已经完成了。这颗种子是更深的东西,是他在三万公里的跪拜中,在膝盖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的过程中,在额头上的茧子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时候,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对自己身体的信任。
田中一郎活了五十六年,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的身体。他信任的是脑子、是经验、是数据、是养老基金的投资模型。身体只是工具,是用来把脑子从一个会议室运到另一个会议室的交通工具。但此刻,在这个膝盖骨已经磨穿了的凌晨三点,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背叛过他。疼了就叫,累了就停,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身体不会骗他,不会算计他,不会在他跪了三千公里之后突然说“其实你不用跪”。
膝盖疼,是因为跪了。额头破了,是因为磕了。骨髓液渗出来了,是因为极限到了。
真实。没有任何修饰的真实。
田中一郎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眶里积了三万公里的汗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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