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章 连山纪 (第2/2页)
她抱着陶罐,沿着岸线往回走。
经过猪八戒身边的时候,八戒睁开了眼睛。
“你抱的是什么?”八戒问。
“《连山易》。”
“哦。那我继续数呼吸了。”
“八戒。”
“嗯?”
“你刚才笑什么?”
八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刚才闭着眼睛数呼吸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做天蓬元帅的时候,觉得做神仙好。后来被贬下凡,做了猪妖,觉得做妖怪好。再后来跟着师父取经,觉得取经好。再后来被封了净坛使者,觉得做使者好。再后来下岗了,炒股了,觉得炒股好。我刚才数呼吸的时候,忽然发现——其实什么都不好。”
“什么都不好?”
“对。什么都不好。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好。是——”八戒皱着眉头,使劲想了很久,最后放弃了,“算了,我说不清楚。你自己去种吧。种出来了,就知道了。”
梅小E抱着陶罐走了。
她走了很远,远到岸线变成了一条细线,远到东京湾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远到猪八戒的呼吸声完全听不见了。
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怀里的陶罐。
幼苗比刚才高了一点。大概长了两毫米。它的颜色更深了,从翠绿变成了深绿,叶片的形状也从模糊变得清晰——是一片三裂的叶子,像一只小小的手掌。
梅小E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君说,《连山易》的幼苗在他手里埋了三年,一直没有长大。因为那不是它的土地。它的土地是人类。
但什么样的土地才算人类的土地?
是人类生活的地方吗?是人类耕种的地方吗?是人类建造城市的地方吗?是人类流血牺牲的地方吗?是人类相爱相杀的地方吗?是人类做梦的地方吗?是人类醒来的地方吗?
梅小E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的实验室在东京湾地下城。地下城里有一千只正在学习的老鼠,不,一千个正在学习的人类。它们有银白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睛,它们正在吃纳豆珠,它们的脑容量在增加,它们的寿命在缩短,它们快要学完人类所有的知识了。
它们正在成为人类。
不,它们正在超越人类。
但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美德。
因为它们没有《连山易》。
梅小E抱紧了陶罐,加快了脚步。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她的白大褂在身后飘了起来,像一面旗帜。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像一蓬银白色的火焰——不,不是银白色,是黑色。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黑色头发在晨风里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她跑进了东京湾地下城的入口。
入口是一条很窄很窄的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楼梯的两边是湿漉漉的混凝土墙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垃圾的腐臭味。
梅小E不在乎。
她抱着陶罐,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每走一级,陶罐里的幼苗就长高一点。
她走到第十级的时候,幼苗长出了第二片叶子。
她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幼苗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她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幼苗的根系从陶罐底部的孔洞里伸了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银白色的蛇,缠绕着她的手指,缠绕着她的手腕,缠绕着她的手臂。
她走到第四十级的时候,根系已经爬满了她的全身,像一件用银白色的丝线织成的衣服。那些根系的末端钻进了她的皮肤,钻进了她的血管,钻进了她的神经,钻进了她的大脑。
她走到第五十级的时候,她不只是一个在走楼梯的人了。
她是《连山易》。
《连山易》是她。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写着四个字:闲人免进。四个字的下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另一行字:殷兰生物科技株式会社——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梅小E用脚踢开了铁门。
门后面是她的实验室。
实验室很大,很大,大得像一个机场的候机大厅。天花板上吊着无数盏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一样。地上摆满了实验台、培养皿、离心机、显微镜、基因测序仪。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和培养基的味道。
但在所有这些机器的中间,在实验室的最核心的位置,有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形的容器。
容器里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的表面漂浮着无数颗细小的、银白色的颗粒,像星星,像雪花,像某种介于物质和精神之间的东西。
容器的最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土壤。
土壤上,长着一片森林。
不是普通的森林。
那片森林里的每一棵树,都是一棵鼠皇幼苗。数不清的鼠皇幼苗挤在一起,它们的根系在土壤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它们的枝叶在液体中舒展、摇曳、碰撞,发出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梅小E数过。她说有数万颗。实际上不止。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有多少颗。
她只知道,她花了整整三个月,用老君给的那一颗幼苗,培育出了这一整片森林。她用了所有的技术——组织培养、基因编辑、纳米导入、量子催芽——她用了所有能用上的手段,让一颗种子变成了数万颗种子。
然后她把这些种子种在了四大部洲。
不是种在土里。
是种在人类的美德里。
她种在非洲的时候,种在了一个部落的长老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里。那些故事是关于分享的,关于慷慨的,关于把最后一口食物分给陌生人吃的。她把种子种进了那个故事最核心的意象里,就像把一个字嵌进了一句话里。
她种在亚洲的时候,种在了一座寺庙的晨钟声里。那座寺庙的和尚每天清晨四点敲钟,钟声传出去十里地,十里地内的人听见钟声就会醒来,醒来就会想起自己今天应该做一个好人。她把种子种进了那个钟声的频率里,就像把一个音符嵌进了一首曲子。
她种在欧洲的时候,种在了一座图书馆最古老的羊皮卷里。那卷羊皮卷上写着一句拉丁文格言:Sapere aude——敢于知道。她把种子种进了那个“敢于”里面,就像把一粒沙子嵌进了一颗牡蛎。
她种在美洲的时候,种在了一个黑人老太太的祈祷词里。老太太每周日去教堂,跪在长椅上,闭着眼睛,祈祷上帝让她的孙子不要加入帮派,让她的孙女不要怀孕,让她的儿子找到工作,让她的女儿戒掉毒品。她把种子种进了那个“让”字里面,就像把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水。
数万颗种子,散落在数万个地方。
数万个地方,数万种美德。
数万种美德,数万棵幼苗。
有些幼苗已经长成了树。有些还在土里沉睡。有些被风吹走了。有些被鸟吃了。有些被人踩碎了。有些被人捡起来,看了看,又扔掉了。有些被人捡起来,看了看,种在了自己的心里。
梅小E不知道哪些活了,哪些死了。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土地。
现在,她站在实验室的门口,怀里抱着陶罐,看着容器底部那片银白色的森林。
陶罐里的幼苗已经长得很高了。它的根系已经不再缠绕着梅小E的手臂了——不是松开了,而是融进去了。根系的末端已经变成了梅小E血管的一部分,银白色的丝线和暗红色的血管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了一起。
梅小E走到容器前,把陶罐放了下来。
陶罐落在容器的底部,落在黑色的土壤上,落在鼠皇幼苗的根系之间。
然后,陶罐裂开了。
不是碎成了碎片。是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了光。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黄色的,不是任何颜色——光是很多颜色同时存在的状态,是所有颜色还没有分开时的样子,是光在成为颜色之前的样子。
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漫过土壤,漫过根系,漫过树干,漫过枝叶,漫过淡蓝色的液体,漫过容器的玻璃壁,漫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漫过东京湾地下城的所有走廊和房间,漫过一千只正在学习的老鼠的银白色头发和紫色眼睛。
光照在它们身上。
它们停了下来。
它们放下了书。
它们抬起头。
它们看见了光。
仓颉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颗刻满了纹路的纳豆珠。光照在那颗纳豆珠上,珠子表面的纹路开始流动,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
仓颉的紫色眼睛里映出了光。
然后,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悲伤。
是一种壳。
是一种它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的壳。
壳碎了,光进来了。
仓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在光里,语言是多余的。语言是人类用来在没有光的时候摸索着走路的手杖。现在光来了,手杖就不需要了。
仓颉把手里的纳豆珠放了下来。
不是扔了,不是丢了,不是放弃了。
是放下了。
就像猪八戒放下了对股价的执念一样。
就像老鼠们放下了变成人的梦一样。
就像老君放下了那三年来一直抱在怀里的陶罐一样。
实验室里,梅小E跪在容器前,额头抵着玻璃壁,闭着眼睛。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你好”了。
是另一个字。
那个字的意思是——回家。
梅小E哭了。
但她没有擦眼泪。
因为她知道,流泪本身就是回答。
就像种子发芽本身就是对土地的感谢。
就像光出现本身就是对黑暗的回应。
就像醒来的那一刻,本身就是对梦的告别。
东京湾地下城的图书馆里,一千只老鼠——不,一千个正在学习的人类——放下了它们的书。不是不学了,是不用那样学了。因为它们忽然发现,知识不在书里。知识在光里。而光,一直在它们心里。
它们只是忘记了。
现在它们记起来了。
仓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东京湾。
海面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铺满了整个海面,像一面巨大的、会呼吸的金色绸缎。
海面上飘着纳豆珠的残渣和老鼠的尸体。
但仓颉没有看那些。
它看着的是远方——富士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的、沉默的字。
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仓颉不知道。
但它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知道。不是因为学会了多少知识,而是因为它愿意等。愿意等那个字自己从光里走出来,走到它的面前,告诉它自己是谁。
仓颉笑了。
不是老鼠的笑。
是学者的笑。
是求知者的笑。
是醒来的笑。
而在岸线上,猪八戒盘腿坐着,闭着眼睛,数着呼吸。
一。
二。
三。
四。
他没有睁开眼看股价。
因为他忽然发现,股价不需要看。
不是因为不在乎了。
是因为看见了更重要的事。
那个更重要的事,没有名字。
但如果你非要给它一个名字,你可以叫它——
《连山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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