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4章 盗墓者联盟 (第2/2页)
再看一眼。
就一眼。
然后就再也上不来了。
殷兰觉得自己不会犯这种错误。
每个死在墓里的人,都觉得不会。
^^
三天后,不死山脚下。
月黑风高。
贾雨村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口,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在写。他在等——等殷兰确认洞内安全,等薛蟠变成老鼠进去探路,等王熙凤发出“可以进了”的信号。小E化作老鼠白眉钻进贾雨村的衣袋。
王熙凤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包着黑头巾,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贾雨村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见她穿黑色。她平时穿得花红柳绿,恨不得把整个春天穿在身上,因为她说“穿得喜庆,账就好收”。今天穿黑色,说明今天的账不好收。
“凤姐,”贾雨村低声说,“你确定要进去?”
“废话。”
“我是说,里面可能真的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王熙凤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像一尊瓷器,白得发冷:“贾雨村,你是前巡盐御史,现在是特别行动组主任,你跟我说‘不该看’?你写调查报告的时候,什么时候觉得‘不该写’?”
贾雨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这辈子写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该写的。不该写的写了,该写的没写,这才是他的职业生涯常态。
洞里传来三声老鼠叫——两短一长,意思是“安全”。
殷兰从洞里探出头,压低声音说:“进来了。路通了。”
王熙凤一撩头巾,弯腰钻进了山洞。贾雨村跟在后面,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按着衣袋——薛蟠刚从洞里跑回来,正在衣袋里喘气,气都喘不匀,胡须扫着贾雨村的衬衫扣子。
“贾主任,”薛蟠的声音从衣袋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你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别碰。尤其是棺材。第一代天皇的棺材,上面刻着字。殷兰说那些字是咒语,谁碰谁死。”
“你信咒语?”
薛蟠沉默了一下。
“我不信咒语,”他说,“但我信大魔王。她在那个墓里放了东西,那些东西比咒语可怕。咒语要你的命,大魔王的东西要你的——算了,你进去就知道了。”
贾雨村没追问。他见过太多“进去就知道了”的东西,每次打开之前都觉得没什么,打开之后都想把自己的手剁了。
洞越来越深。
空气越来越冷。
贾雨村的手电筒光照在洞壁上,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深度、这个年代的东西——壁画。不是普通的壁画,是那种只有专业画师才能画出来的、线条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壁画。画的内容很诡异:一群古代装束的人,在搬运一些方方正正的箱子。箱子上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简单的木箱。但搬运的人表情很严肃,严肃到不像在搬箱子,像是在搬自己的命。
“这些画什么时候的?”贾雨村问。
殷兰在前面带路,头都没回:“第一代天皇下葬的时候画的,距今一千三百年。”
“画的是谁搬箱子?”
“不知道。”殷兰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我查过所有史料,没有任何记载。天皇的墓谁修的,谁埋的,谁画的壁画,全没有。好像这些人不存在,好像这些箱子是自己飞进去的。”
王熙凤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身,用手电筒照地面。地上有一行脚印,很浅,但很清晰。脚印很小,不像是成年男人的,倒像是个孩子或者——贾雨村看了看衣袋里的薛蟠。
“这不是人的脚印。”王熙凤说。
殷兰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老鼠的。”
“对。”王熙凤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向洞的更深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路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更黑的黑暗,“但这个老鼠很大。比正常的鼠洞大一倍。”
薛蟠从衣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那行脚印,浑身一僵。
“这不是老鼠,”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人变的。”
贾雨村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大魔王说过,她从不杀人,她只搬家。人也搬,东西也搬,老鼠也搬。如果一个人可以变成老鼠,那老鼠能不能变成人?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就在这行脚印里。
而且他不想知道。
但王熙凤想知道。她沿着那行脚印往前走,走得很快,快到殷兰都追不上。贾雨村只好跟在后面跑,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乱晃,晃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影子,像一群在跳舞的鬼。
跑了大概五分钟,洞忽然变宽了。
宽得不像洞,像一座地下宫殿。
贾雨村的手电筒照过去,光柱扫过洞顶、洞壁、地面,每扫过一个地方,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格。
洞顶是穹窿形的,用青砖砌成,每块砖上都有花纹。洞壁上嵌着灯盏,灯盏里还有油,油已经干了,但灯盏的造型很精美——不是第一代天皇时代的风格,是更早的,早到贾雨村认不出来。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与石板的接缝处灌了铁水,严丝合缝,连蚂蚁都爬不进去。
正中间是一口棺材。
棺材很大,大到不像装一个人的,像装一个军队的。棺材的材质不是木头,是石头,黑色的石头,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巨大的煤炭。
棺材盖上刻满了字。
贾雨村走近了几步,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字上。字是汉字,但很古老,古老到他只能认出大概三成。认出来的那些字拼在一起,意思让他后背发凉:
“开此棺者,家破人亡。见此棺者,目盲耳聋。近此棺者——自由论斤。”
最后四个字,贾雨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自由论斤。
他把手电筒举高了一点,想看清下面的字,但光照不到那么远。他只好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别走了。”
王熙凤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很坚决。
贾雨村停下来,转头看她。
王熙凤蹲在棺材旁边,手电筒的光照着棺材侧面。那里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写的,用毛笔写的。墨迹很新,新到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
贾雨村走过去,蹲下来,看清了那行字。
他的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那行字是:
“已入住。大魔王。欢迎参观,请勿搬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小字:
“搬动者,须付搬运费。搬运费标准:自由三斤,诚信五斤,良心十斤。概不赊账。”
贾雨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大魔王的地下仓库,位于不死山第一代天皇墓穴内。库存物品:不详。库存单位:斤。计价单位:自由/诚信/良心。备注:概不赊账。”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衣袋里,薛蟠蜷成一个球,浑身发抖。
王熙凤蹲在棺材旁,手电筒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贪婪,不是好奇。是那种你在超市看到一件很贵的东西,看了价格签,发现买不起,但又不想走的表情。
“贾雨村,”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说这些东西,大魔王是从哪儿搬来的?”
贾雨村想了想:“薛蟠说的,她从不杀人,她只搬家。这些东西,大概是从那些被她搬过家的人手里搬来的。”
“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贾雨村看着棺材上的字,“也许搬到了别的地方,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就在这个棺材里。”
他走过去,把手放在棺材盖上。
“别碰!”薛蟠从衣袋里尖叫起来。
殷兰从后面扑过来,想拉住他。
王熙凤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贾雨村的手,看着那只手慢慢按在棺材盖上,看着棺材盖上的灰尘被手掌压出一个清晰的印子。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
贾雨村的手按在棺材盖上,感受着石头传来的冰冷。
然后他用力一推。
棺材盖没动。
再推。
还是没动。
他用尽全力,推了第三次。
棺材盖依然纹丝不动。
“推不动的。”殷兰从他身后传来声音,“我试过了。这棺材根本没盖,是和石头长在一起的。打不开,搬不走,动不了。大魔王在棺材上刻了字不是为了防止别人打开,是告诉你——你别想打开。”
贾雨村把手缩回来。
他低头看着棺材盖上的字,那些古老的、恐怖的、荒谬的字。
“自由论斤。”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不是好笑的好笑,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风把你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你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像洗发水广告的那种好笑。
生活就是这样。
你以为最恐怖的东西是死亡,结果发现是广告。你以为最珍贵的东西是自由,结果发现论斤卖。你以为最聪明的东西是王熙凤,结果发现她正在棺材边嗑瓜子。
是的,王熙凤在嗑瓜子。
她在第一代天皇的墓穴里,在一口刻着咒语的棺材旁边,嗑瓜子。
瓜子壳从她嘴角飞出去,落在地上,和一千三百年的灰尘混在一起。她说了一句贾雨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真可惜。这棺材要是能搬走,我能卖个大价钱。”
殷兰看着她,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凤姐,你是真不怕死。”
王熙凤看了他一眼,磕掉最后一颗瓜子,拍拍手,站起来:
“死有什么好怕的?死又不要钱。活着才要钱。活着要房租、要水电、要吃饭、要穿衣服、要给员工发工资、要给供应商结账、要给税务局交税——死呢?死什么都不用。所以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我怕的是——活不起。”
洞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贾雨村掏出笔记本,把王熙凤的这句话记下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大的红圈。
这个红圈不是重点。
这是一个提醒——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比大魔王可怕一万倍。
大魔王要你的自由、你的诚信、你的良心。
王熙凤不要这些东西。
她要你活着。
活着给她赚钱。
贾雨村把笔记本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棺材盖上的字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幽幽的黑色,像一千三百年前就有人在等他来看这段话。
“自由论斤。”
他转过身,跟在王熙凤身后,走出了墓穴。
不死山上,月亮很大,大到像一块发光的银元。
王熙凤看着那块银元,忽然说了一句:
“今晚的月亮,值多少钱一斤?”
贾雨村没回答。
他正在想一个问题——大魔王说自由论斤卖,那她用什么秤?市场监督管理局管不管?
算了。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衣袋里那只叫小E和薛蟠的老鼠,正在打呼噜。
呼噜声很响,很好听。
像一个偷了一辈子东西的人,终于在一个不需要偷东西的地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