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敬意 (第1/2页)
那被称作“老叔”的老人,是下水湾村的村长,也姓郑。
是郑老四的本家叔叔,在村里颇有威望。
他听了郑老四的话,重重叹了口气,皱纹纵横的脸上满是愁苦,像是风干的核桃。
他看向陈冬河,眼神里带着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语气尽量缓和地问道:
“这位同志,你是……”
陈冬河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容,主动开口道:
“叔,我和老四认识,算是……朋友吧!我是个猎人,今天在山上碰巧遇到他。”
“听他说了家里的事,也知道他这腿脚确实不是打猎的料。我呢,刚好今天运气不错,打了只兔子还有只野鸡。”
“这年头,谁也不容易。帮人可以,但也得心里有底。所以我就跟着老四过来看看,情况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能帮一把,我也不会吝啬这点野味。”
“我看老四这人挺实在,以后说不定还能多个互相照应的朋友。”
老村长闻言,愣怔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了,随即恍然大悟。
他早知道郑老四昨天揣着那杆老掉牙的枪进山了,一直没回来。
村里人都帮着担心呢,生怕他在山里出事。
他连忙说道,语气热络了些: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位……这位猎人同志,你可是误会了!”
“老四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就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小时候不小心摔坏了腿,家里穷没及时治,落下了这毛病,可他从不骗人,心眼实诚,就是嘴笨!”
他拉着陈冬河的胳膊,语气变得沉重而充满敬意,仿佛在诉说一件庄严的事情:
“同志,你不晓得,老四他娘,可是我们十里八乡都敬着的人!”
“她生了四个儿子,老大当年打小日本的时候,牺牲在关外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老二和老三,后来去打美国鬼子,一个倒在朝鲜的雪地里,一个留在南边没了音信……”
“一门四个儿子,三个为国捐躯,就剩下老四这么一个……还是个残疾,留在身边给她养老送终……”
老村长的声音有些哽咽,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掌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湿意:
“他们家,是真正的烈属啊!县里以前还送过匾额。”
“老太太不容易,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小子,又亲手把三个送上了战场……”
“老四也不容易,拖着条残腿,撑着他娘和这个家……你要是真能帮上忙,那是积了大德了!”
陈冬河之前就听郑老四说“三个哥哥被亲娘送去参军,一个都没回来”,现在得到证实,心中肃然起敬。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和酸楚,瞬间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
这一家子配得上“满门忠烈”这四个字。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因为拦路抢劫而被自己逮住,显得无比卑微懦弱的瘸子。
其背后,原来承载着如此沉重而又光荣的家庭历史。
那佝偻的背影仿佛瞬间高大,也沉重了许多。
他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然,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对着老村长,也是对着旁边羞愧低头的郑老四,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村长,您放心。情况我了解了。如果真是这样,这点野味不算什么。”
“等我回去,再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存着的好肉,再给大娘送些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说送肉,其他的帮助,还要再看看情况,观察观察人。
郑老四看到陈冬河神色的变化,尤其是那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审视或怜悯,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一些。
他感觉,自己这次或许是因祸得福,遇到了一个明事理,甚至有可能是贵人的人。
在老村长的引领下,三人朝着村里走去。
村子里的土路坑洼不平,积雪融化后又冻结,形成冰棱。
路旁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土坯墙面上残留着斑驳的雨痕。
一些村民看到村长领着个陌生面孔,以及推着自行车的郑老四,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跟老村长打招呼,也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猜测着郑老四带来了什么客人。
来到村子靠南边一处尤其破败的院落前。
院墙是用黄土混合着碎石块勉强垒起来的,已经塌了一小半,用些荆棘柴草堵着。
两扇歪歪扭扭的木头院门,关都关不严实,露出很大的缝隙。
老村长上前,费力地推开那扇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声响的院门。
刚进院子,正对着院门的屋子的厚棉布门帘被掀开一道缝,两个穿着臃肿,打着补丁旧棉袄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跑了出来。
两个女孩都梳着枯黄的羊角辫,看起来八九岁年纪,小脸冻得通红,有些脏兮兮的。
面色蜡黄,身材瘦小得像是豆芽菜,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
“爹!”
两个女孩看到郑老四,小声地喊了一声,眼神里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空空的手。
她们的目光很快被陌生的陈冬河和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吸引,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不敢靠近。
“这是我两个闺女,”郑老四低声对陈冬河说,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和心疼:
“大的叫招娣,小的叫来娣。她们娘……前几年生病,没钱治,没了。”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听着就让人揪心。
郑老四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陈冬河了,急忙把自行车往院里一靠,瘸着腿快步冲进了屋里。
“娘!你……你咋样了?感觉好些没?”
屋里传来他焦急而笨拙的问候声,带着颤音。
陈冬河和老村长也跟着进了屋。
堂屋很狭窄,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杂物,墙角堆着些柴火,显得有些凌乱。
里屋的门开着,一股混合着廉价草药味、沉闷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霉味的味道飘了出来。
陈冬河迈步走进里屋。
屋里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户透进些微光。
炕上躺着一位老太太,盖着一床打满补丁,颜色暗淡得看不出原本花色的棉被。
老太太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深如刀刻的皱纹。
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隐隐透着一股死气的蜡黄。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和慈祥,此刻正努力地看着闯进来的陌生人,带着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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