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四瘸子 (第2/2页)
“那你能不能行行好,别把我送进去?我家里真的有老人和孩子,没了我,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冬河,浑浊的泪水顺着黝黑脸颊上的沟壑流淌,赌咒发誓般说道:
“我没敢骗你,我娘就想在走之前,吃上一口热乎的肉……”
“我要是有半句瞎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冬河眯着眼睛,就着林间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汉子。
那黝黑粗糙的脸庞,深深镌刻着生活磨难留下的沟壑。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菜色,以及眼神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和哀求,都不似作伪。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手,动作利落却并无粗暴地将那杆老旧不堪的老套筒从瘸子背上取了下来,随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接着,他也把自己的五六半重新背好。
“走吧,”陈冬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已经敛去,“现在去你家里看看。”
“如果你家里的老人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不介意送你点肉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轻微的责备:
“现在县城里想买到肉,确实比登天还难。”
“可你有这杆老套筒,就算腿脚不利索,进山碰碰运气,也比在这里拦路抢劫强。”
“山里再危险,运气好打个野兔山鸡,也比吃枪子儿强。”
那瘸子听到陈冬河似乎有转圜的余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因为腿脚不便,加上跪得久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踉跄。
“我……我去了……”
他声音沙哑地解释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边努力站稳。
“可我不懂打猎,这老套筒还是我爹留下来的,放的年头比我的岁数都大,膛线都快磨平了,我都怕它炸了膛。”
“在山上转悠了一天半,冻得半死,连根兔子毛都没打到……子弹就剩三颗,还不敢轻易放……”
“我没脸回去,又鬼迷心窍,就……就想着在这路上,看能不能碰上个落单的,弄点钱或者吃的……”
说着,他又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看陈冬河的眼睛。
陈冬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这人本质恐怕不坏,只是被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之下,才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
“你真的……能帮我?”
瘸子小心翼翼地确认,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卑微的期盼。
“我妈这辈子,为我们这些儿女,心都操碎了……”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一线生机,也许是内心的苦闷压抑了太久,他忍不住开始倾诉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亲手把我大哥、二哥、三哥都送了出去,参军……一个都没能回来。”
“就剩下我这个老四,还是个没用的瘸子……”
“别人都叫我四瘸子,我姓郑,就叫郑老四,我爹娘没念过书,不会起啥大名。”
“我们家就在前面不远的下水湾村,你可以去打听,村里人都知道我家的情况。”
陈冬河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郑老四,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最后价值:
“走吧,别磨蹭了,我还得赶回去吃晚饭。若真如你所说,给你点肉也没什么。”
“我的背篓底下,其实藏着点肉。你在前面带路,推着自行车。”
他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让郑老四走前面,自己跟在后面,既能监视,也能防止对方突然发难。
如果郑老四说的都是实话,那他不介意施以援手。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他现在正需要人手,一个至孝之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若能借此收服一个忠心办事的人,这趟意外也就不算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冬日乡间愈发昏暗的土路上。
郑老四推着自行车,瘸腿使得他身体不时歪斜,车轮也跟着在坑洼的路面上扭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陈冬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观察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也观察着沿途愈发荒凉的景象。
约莫走了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被积雪零星覆盖的村庄轮廓。
几缕炊烟在灰暗的天空下袅袅升起,隐约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
陈冬河记得这里,下水湾村,后来改名叫下水湾生产大队。
村子看起来比陈家屯还要破败一些。
土坯房居多,茅草屋顶低矮,鲜有几间像样的砖瓦房。
村口的积雪也无人清扫,显得格外冷清。
刚走到村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破了边的毡帽,腰背有些佝偻的老头,正抄着袖子,踩着脚取暖。
他看到推着自行车的郑老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焦急和关切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
“老四!你个混小子,跑哪儿去了?一天一宿不见人影!”
“你娘都病成那样了,你咋还到处瞎跑?你想急死你娘,急死你老叔我是不是?”
老头语气带着长辈的责备,但更多的是真切的担忧。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郑老四推着的自行车上,又瞟了一眼跟在后面,气度沉稳,穿着也相对整齐的陈冬河。
脸上露出疑惑和警惕,声音压低了些:
“这自行车是咋回事?老四,你可跟老叔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干了啥糊涂事了?这车是哪儿来的?”
郑老四看到老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加无地自容,眼眶又是一红,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疲惫:
“老叔……我……我就是想出去给我娘找点肉回来。”
“你也知道我娘的情况,她……她就剩下这点念想了。”
“咱们下水湾村穷,我们家更是啥都拿不出来,别说是肉,连缸里的棒子面都快见底了……”
他说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陈冬河,心里七上八下,像是悬着十五个吊桶。
自己的命运还攥在人家手里,要是真被扭送进去,这个家可就真的垮了。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