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 眼儿媚 2 (第2/2页)
林珑从小路绕道,走进屋子的时候,看见满地的血。她并不畏惧于血,但是这满屋子弥漫的杀气还是将她吓到了,屋子虽小,却横三竖四地躺着尸体,尤其是这样的情状还发生在自己的家中,因此就大有尸横遍野之感,她看得心口疼痛。
她走进去,每走一步都听见踏水的滴答之声,粘稠得像是一张网,将她的整个灵魂都粘在上面,使她发颤发抖,产生对于死亡的恐惧。想着外面有王烈枫拖延着,她鼓起勇气来,抬头往四处看——可是,她并没有见到边驿。
这让她感到惊疑:边驿在此之前已受了伤,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离开这里吧。她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王初梨与赵佖对峙的状态了,而王初梨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她立刻知道边驿一定是不能再继续战斗了,尽管王初梨还处在昏迷状态,看来眼下先把边驿救回来才是要紧事。
她试着唤了一声:“边驿。”
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倒是好事。她怕就怕地上这几个死人突然仰起头来对她说话,她对于这样的惊吓可实在是吃不消的。但是——边驿在哪里呢?
她开始四处走动。她的家本身就不大,来的路上也没有人经过的痕迹。她看着坍塌倾斜的药柜,看着凌乱的床和桌椅,皱着眉头快速踱步并且思考,一不小心就会踢到人。她绕了屋子一圈半的时候,终于看见地上有出现新鲜的血液——是鲜红的血!是不久以前流出来的血,尚未完全凝固,还可以流动,而别的地方都没有,说明之前他最后一次活动的地方是在这里——好了,林珑心想,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家的大小只有这些,那是以平地作为标尺来衡量的,实际上还可以再扩大一些,那就要超出这一个平面,让它变成立体的一个空间,房屋不仅可以往上盖,也可以往下盖,只要不惧黑暗,怎样都可以。林珑对于黑暗并不恐惧,也耐得寂寞,毕竟生活是这样地无聊。她从小经历了一次独自在山林中过夜以后,就有些神经衰弱,对于外界的声音非常敏感,到了晚上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大哭,说自己做了噩梦。林惊蛰有试着想办法,安神的药吃了许多依旧无济于事,不是她身上的问题,就只能从外界找原因。家的位置偏僻,一到半夜什么小动物都开始在外面嚎叫,如果能够避免就好很多——可是总不能搬家吧?这已经是林惊蛰能够买下的最好的一间屋子了。于是林惊蛰只能想办法给女儿制造一个安静的幻境,于是——在距离他床不远的角落,林惊蛰挖了个地道进去,把下面挖成了空的一块,再将林珑的床放进去,让林珑睡在里面,于是这个问题得以圆满解决。林珑每天进去以后就关上门,而那门也是地板的一部分,家里的地总是沾染了些药物,久而久之根本分不清门的位置,全凭手感经验,林珑闭着眼睛都能够找到那里。这是她的小巢穴,她安静的秘密,是屋子里只有一张床的原因。
她只是没想到边驿会找到她的秘密。她几乎可以肯定边驿就在这里。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药柜旁抓了些药,然后走过来到小门钱,将这扇门打开,刷——是黑暗,深沉的黑暗,里面一点光都没有。她通常是一个人下去,在明白里面还有人之后,她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里面并不冷,也许是有个边驿里面的缘故。除了人的热气,还有几分血腥之气呛鼻。她皱了皱眉,道:“边驿?你还好吗?这里很安全,不会被发现的,可以点个灯的……”
在她摸索到灯的刹那,有人朝她靠近,没等她惊呼出声,肩膀一痛,就被扑倒在地,她听见刀刃出鞘的嗖的一声,在她耳边刮起冰凉的风,她瞪大眼睛,道:“边驿!我是林珑,你清醒一点!”
“啊……”她听到了边驿虚弱的声音,“是你,林姑娘……抱歉,抱歉。”说罢,巨大的力道离开了她的身体,然而只是这迅速的一下,捏得林珑的骨头都痛,她眼睛噙泪,强忍着站起身来,摸到床边,那是灯的位置。她朝着灯一吹,沙——幽暗的火焰燃起来,像是王烈枫愤怒时候的眼中燃烧的烈焰。
视线一下子从暗变亮,可以辨物。
她听见边驿的声音,是颤抖的,疲惫的,恐慌的:“会被发现的……关了它吧……”
“不会的。”林珑道,“这里只能透进空气,透不出光,别担心。我先把你的伤治好,你怎样了?”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滑到自己床上。她看见自己的床单被子是红色的。事实上她的床单是白色的,非常干净。
“你刚才躺在这里?”林珑压低了声音,“我的天哪,你真是受了不轻的伤……”她转过头,看见边驿整个人轰然倒下,她看见他的一只眼睛变作了血洞,一边的耳朵亦在不断地流血,而浑身上下的伤口足有几十处,都是血流不止。他奄奄一息,是凭着一点直觉和一点耐力爬到这里,如果她不来到这,他躺着也是等死。
林珑叹了一声,走过去把他拖过来重新放到床上,道:“怎么,打算死在我床上,等我回来吓我啊?”
边驿已然意识不清,他一个劲地说道:“对不起,林姑娘,我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我太痛了。”
林珑道:“我知道。”她蹲下来,将带过来的药一样样拿出来给他敷上,口中道,“你不会死的,别担心,只是流血比较多,得多养一段时间了。可能会有点痛……”
边驿钝重地呼吸着。林珑在给他的眼睛上药的时候,沾染了药物的纱巾触碰到边驿空荡荡的眼眶边缘,边驿突然呜地一声,身子暴起,手猛地抓住林珑的手腕,林珑倒吸一口凉气,心想是不是应该专门铸一个钢铁护腕,手腕再多被这么抓几次绝对是要断了。边驿很快将手松开。真是没想到,即使边驿受伤至此,男女的力气都不是在一个重量级上的。林珑心想,女孩子可真不容易啊。
边驿看起来是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无论是身是心都是如此。他的一只眼睛被挖掉,一只耳朵也好不到哪里去,大概率是再也听不见声音了。林珑想起当年父亲替王舜臣处理伤口的场面,血腥得她只能够看清那是一滩鲜红的肉,那是她自小到大的阴影。人受了越是重的伤,就越是像牲口。
边驿只暴动了这一次,之后他都非常安静。林珑在处理完伤口以后,低头从腰间的小葫芦里挤出一颗十全大补丸来塞进他嘴里,又将他的下颚合上,道:“咽下去,过一会就好了。现在别动,让身体自己恢复。”
边驿似乎有话要说,他嘴唇微张,又迫于林珑的压力,于是先将药丸吞下去,然后说道:“外面有人。”
“有人?”林珑顿时警惕起来,“是申王么?”
边驿道:“不是……是王大小姐的声音。”
“啊……”林珑道,“我出去看看。”
“林姑娘,”边驿道,“你带着王大小姐离开这里,越快越好。申王太可怕了,不知道王大将军是不是他的对手。”
林珑叹了一声,笑道:“怎么可能打不过他呢。你在这躺着,等没事了再跑掉,知道了吗?我救了你,你又欠我一顿饭了,边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