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国手都无勍敌 2 (第2/2页)
邵伯温皱眉道:“汴京城就没有别的能破阵的高手了吗?”
章惇道:“有啊,都死了。”
邵伯温道:“我也不是神仙,我也会死呢。”
“别这么说。先父邵雍深谙此道,可谓其中的绝顶高手,他可以破解任何一个人的阵法,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破解他自己出的阵法,除了他倾力相教的独子——伯温,当年我在先父门下学习的时候,每逢我解不出阵法,都要被邵先生说,你还不如我儿子呢,然后他会把难题抛给你解,他知道你一定能够解开,其实伯温,你从小开始,就是个中高手啊。所以,我想你一定可以的吧?”
——你想让我家断子绝孙吗?
邵伯温倒吸一口凉气,道:“原来如此。那个杀手会杀人吗?”
章惇笑道:“现在还摸不清他的脾性,只知道他叫飞魍,是在蜀地关押了十年的一个神秘犯人,也许你们见过。抓他的人,有的人被削掉脑袋,有的人却只断了一条胳膊,都是不一定的事情。如果想知道的话——”他突然恶意地笑了笑,“你看得见未来的吧,伯温?”
邵伯温道:“那我尽力便是。”
邵伯温只知道是个杀手,不料竟是飞魍。
“啊,太好了。”章惇率先鼓起掌来,“既然已经仙逝的邵先生可以,那么得他真传的伯温,一定也可以啊。”
他知道章惇的心思,因此更加痛恨。小的时候不懂他的恐怖,长大了这种体悟日渐深刻。他做任何事情的出发点,都是保证自己的生存。
这次也是。章惇不是不能破阵,而是不能送死。他也许起初想在汴京找人解决此事,然而父亲的学生们早已听从父亲的意愿(“几年后会有一场大劫,如果想活命就离开这里,不要自称是我的学生”),一个个地离开汴京,不知所踪,而依旧留着的人被杀了大半,于是另外的也匆匆忙忙撤退隐姓埋名。章惇是为数不多留在这里并且活着的人,并且成了劫难本身。
邵雍学说中那些虚无玄幻的部分,因为华阳教的猖獗,而被一笔归并到了讳莫如深的范畴,章惇是主要的提出者。但单凭压制似乎不是办法,那时候章惇没有意识到症结出在内部。
他有点后悔并且庆幸,老师的儿子他不能杀。他有好几次杀他的机会,只要找得到。啊,反正他惹怒了自己几次,留到现在也是仁至义尽。
章惇几乎是以一种绝望的而不是充满希望的思维来揣测邵伯温的到来。比起“说不定能抓到凶手”,不如说是用这最后一刀将邵雍弟子斩尽杀绝。
而他自己是绝不能表现出这样的倾向的。能力这东西,是持续的消耗,一旦被得知,就永无止境地用。他可不想变成算术师,机关破解者,抓鬼大户。
因此他千里迢迢把邵伯温召来,为的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再不行,就算了,皇室不可能一日倾覆,宫中高手内侍不要太多,暂时没有威胁到圣上罢了。
苍白明月硕大如盘。寒鸦掠过房檐,发出吖吖嘶叫。有狗仰头,在月光下发出久远到了遗忘的破碎哀嚎。
邵伯温在月光下转头问道:“飞魍这几日都在哪几处宫殿?”
“回大人,飞魍先在文德殿逗留,再到宝慈宫,有人在龙图阁附近见过他。最后又去了延福宫。延福宫是停留最久的。”
邵伯温挑眉道:“既然如此,那便带我去延福宫吧。怎么不去那里捉拿他?”
“邵大人,延福宫内有大大小小百逾座小宫殿,那是妃嫔娘娘们住的。实在是大不过,就算是一只小鸡跑进去,也片刻就没了踪影啊。”
“原来如此。那带我过去吧。”邵伯温笑道,“刀的动静,总比小鸡要大些吧。”
延福宫也就是后宫,花团锦簇,阴柔腼腆。邵伯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近乎苛刻地要求侍卫把路线还原到一块房梁一尺露台的精确度。
他途经寒香宫、云锦宫、蟠桃宫、丽玉宫,往西又路过繁英宫、绛萼宫、琼华宫、绿绮宫。待走到兰薰宫的时候,他先于身边的侍卫一步停下,道:“他是在这里消失的吧?”
侍卫惊讶地道:“正是。每一次都是跑到这个地方,宫里的侍卫从四面八方包围这里,可还是拦不住他,叫他跑了。”
邵伯温嗤地笑了一声,道:“几天了?”
“小半个月。”
“小半个月啊,还是无法摸透他的行踪……”他眯起眼睛笑起来,“伏羲六十四卦果然难解难懂,不理解都人,连解答的门都无法进入。你们是怎么知道这和卦阵有关的?是章惇看出来的吗?”
侍卫忙道:“当然不、不是的——章大人说他不会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他还抓、抓了好几个装神弄鬼的贼人处死呢。”
邵伯温蹲下来,看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朵花,一棵草,嘴里问道:“哦?是什么人?”
“抓了好几个,我只记得其中一个,叫、叫杨守的……”
“啊。”邵伯温的手颤了一颤,“他死了?”
“那个杨守,整日招摇过市,说是天降大灾,圣上有难,陛下倒是宽容大度,不去计较他,章大人却愤愤不平,说容不得这样的言论传播,就将他抓起来斩首示众了。他临死前还在喋喋不休,骂骂咧咧呢。邵大人认得他?”
“不认得。”邵伯温摇头,沉声道,“是我记错了。”
侍卫道:“那就好。章大人在这个问题上很严苛,恨不能斩尽杀绝,稍微有点关系的,他都要加以惩罚。前段时间,汴京闹得沸沸扬扬的呢。”
“行吧。我明白了。”邵伯温道,“安静一会,我在解卦呢。”
“对不起!”
邵伯温有很久一段时间没说话。
即使路线变幻莫测,这其中也必有些规律。他的步子凌乱,毫无线索,然而——邵伯温站起来,他转过身,点着一个个宫殿,道:“根据这样的一个痕迹来看,云锦,琼华,蟠桃,绿绮,寒香……三连,两断,一连。是‘雷’卦。”他眯起眼睛,道,“好一个‘风雷无妄’啊。”
“风雷无妄?那是什么?”
邵伯温流利地背诵起来:“鸟如笼中难出头,占着此卦不自由。这是一个困住人的步法,你们的侍卫跟着这一个路线走,到延福宫恰是最后一步。而到了延福宫再往里,他继续按照这个路子走,自然是困中之困,轻轻松松就让他跑掉了。你看,这地上的花草有被压过的痕迹,房檐也有破碎的样子。他路过时候足音轻微,然而这一路却连树枝都折断。这是你们走的路线没错吧?”
“是的,大人。我们竭力追赶。”侍卫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引我们走这条路,却没有被困住,反而逃、逃出去了呢?”
邵伯温微笑起来:“因为他只是看起来走了同样的路。想必他是个极飘逸、极轻快的人,你们看不清他的动作,便中了障眼法。他实际上走的是‘天泽履’卦,与风雷无妄只有细微差别,然而却是‘俊鸟幸得出笼中,脱离灾难显威风。一朝得志凌云去,东南西北任意行’,他想怎么跑,就怎么跑。这也是为什么屡次捉他不成,甚至还有人为此丢了性命。看不真切,一头钻进去罢了。”
“啊——”侍卫吃惊道,“原来如此,难怪事先几次抓捕都没有成功,我们走着走着还会犯晕犯迷糊,甚至会撞到同伴,太奇怪了。”
“不是你们的问题。”邵伯温笑起来,“是天意。”
侍卫道:“邵、邵大人,在我面前你可以随便说,我一个下人不打紧的,但是您在章大人面前可千万别这样说!他是不许我们提、提这句话的,要说,人定胜天……”
“这样啊。”邵伯温道,“也对。那我这样说。我到汴京来,是上天的指示,是为了让你们能够胜一次。想抓到人吗?”
侍卫赶忙抱拳道:“请邵大人指示。”
邵伯温手一点远处,侍卫顺着他的手往那里看去,道:“会、会宁殿?这么远吗?”
会宁殿之北,有一座石头叠成的小山,山坡上建有一殿二亭,分别名为翠微殿、云归亭、层亭。而邵伯温正点着中间一间,道:“对,他的落脚之处,必定是这会云殿中间的,云归亭。这也是他最无防备、最脆弱的时候,你们在此步下人设防。人不必多,三个足够。我不懂武,但是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太恐怖的对手,离开了天时地利的帮助,也不会强到哪里去。好了!我要休息一会。你回去找人吧。”
侍卫喜道:“我这就回去禀报刘大人!”
刘安世气势汹汹地率领一干侍卫而来。
邵伯温还在看月亮下纷飞的蝙蝠,月色冲刷下他回过头,对刘安世道:“好久不见。”
刘安世盯着他的眼睛,笑道:“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邵大人?又在我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邵伯温笑着摇头道:“今夜月色很好,希望你能多看一会。”
刘安世嗤之以鼻道:“我可没有兴趣。”
邵伯温道:“那就算了吧。我的要求可听到了?”
“没问题。怕人手不够,就安排了十八个侍卫在那里,不怕抓不到他!”
“十八个?”邵伯温微微挑眉,“藏得起来吗?”
刘安世大笑道:“管他藏不藏得住,能抓到人就行。”
“也是,看你都疲态尽显的样子。怎么这种事情,偏偏要叫你一个大臣出手?”
“还不是因为我厉害!喂,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快过去躲好了,说不定今天那厮提前来了,正好撞上!快快快。”他颔首示意,几个侍卫排成整齐的几列,匆匆忙忙跑过去,剩下刘安世和邵伯温两人。
刘安世敛起笑容,低声道:“章大人不在吧?”
邵伯温的表情暧昧不清:“他无处不在。”
“那我说小声点……哦,我这声音没法小声。咳!”刘安世无奈地清了清嗓。
邵伯温的手伸过来,摆在他面前,做了一个“嘘”。
我来说。
“与皇上有关吗?”
刘安世点头。
“与‘更替’有关吗?”
刘安世愣了一会,点头点到一半,又摇头。
邵伯温的面色和气氛一样凝重。略微一停顿,他道,“父亲所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刘安世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