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94章 墨阁惊雷铸甲兵,长空巨狼踏云行 (第2/2页)
头曼每一次都按下了他。
他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盯着左贤王,用低沉到近乎疲惫的声音说:“再等等。”
可左贤王没有等。
头曼心里清楚,自己那个暴躁却刚烈的弟弟,此刻正在王庭外围的谷地之中集结最后的力量。
左部、右部、以及从各部落残兵中拼凑出来的三四万精锐,正在沉默地磨着弯刀,喂着战马。
左贤王准备殊死一搏。
不等秦军的最后通牒到期,不等王庭内部主和派的声音彻底压过主战派,他要带着草原最后的热血男儿,像一头明知必死的孤狼,朝着那列钢铁与火焰组成的秦军狠狠撞上去。
头曼知道,那是没用的。
血衣军的火炮能在三里之外将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炸成碎泥。
他们的连弩能在百息之内倾泻出覆盖整片敌军的箭雨。
他们的铠甲坚硬到匈奴最锋利的弯刀砍上去只会崩出缺口。
左贤王那三四万人冲上去,连秦军的营寨边都摸不到,就会化作草原上新的肥料,让来年的牧草长得更茂盛一些。
可头曼没有阻止。
他甚至暗中默许了左贤王的集结。
因为如果连这最后一点血性都摁下去,匈奴就真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有时候,头曼会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
或许让左贤王去撞个头破血流也好,至少能让秦人知道,草原上还有人不愿意喝那杯“奶茶”。
大帐内,头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端起那盏马奶酒,酒液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头曼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着酒面倒映出的自己。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长生天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你若是还眷顾着草原上的狼崽子,便给条活路吧……”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大地猛地一颤。
不是马蹄声,不是地震,而是一种从地脉深处传来的、仿佛某种远古巨兽苏醒般的沉闷轰鸣。
案几上的马奶酒盏剧烈跳动,酒液泼洒而出,浸湿了那张绘有匈奴疆域的羊皮地图。
紧接着,是外面传来的惊呼。
那声音起初只是一两声,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尖叫,随后迅速蔓延、放大,汇成一片海啸般的喧哗。
无数人在喊,无数人在叫,无数人在用匈奴语、东胡语、甚至带着哭腔的通用语嘶吼着同一个词。
“神迹!!”
“长生天降下神迹了!!”
头曼猛地抬头。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惊愕的光芒。
他手中的酒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帐帘边上。
什么?
真有神迹?
他几乎是撞开了面前的矮几,大步冲向帐门。
熊皮大氅在身后翻卷,带起一阵寒风。
守在帐外的两名亲卫已经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颤抖,嘴里念念有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头曼没有理会他们。
他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帐门帘,刺目的雪光与一股狂暴的气流同时扑面而来,吹得他须发狂舞,眯住了双眼。
然后,他看到了。
王庭上空,没有阳光,没有蓝天,只有一头遮蔽了半边苍穹的庞然大物,正踏着虚空,缓缓步入王庭。
那是一头苍狼。
一头由暗金色龙气与巫灵之力凝聚而成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苍狼。
它的身躯足有百丈之长,每一根毛发都在流淌着熔岩般的暗金光泽,四足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都有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向四周炸开。
那双赤红如血的眸子,如同两轮悬挂在低空的血月,漠然地俯瞰着下方渺小的王庭。
而在那巨狼的头顶之上,站着一道魁梧的身影。
银白色的须发在罡风中狂舞,淡金色的竖瞳如同两柄出鞘的刀,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割裂。
他身披一件以整块白狼皮裁成的大氅,手中握着一枚暗金色的印玺,印纽上的苍狼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将出来。
在他身后,狼背之上,百余名身影如林而立。
他们穿着兽皮坎肩,额系狼牙头带,腰间悬着骨刀与铜铃,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与中原修士截然不同的、原始而暴烈的气息。
那气息汇聚在一起,如同一片移动的雷暴云,压得王庭之中数万牧民与战士几乎喘不过气来。
上百名神明般的身影。
与下方王庭之中,那个刚刚掀开帐帘、满脸惊愕的大单于,遥遥对视。
头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
那是一种比恐惧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
在绝对的绝望之中,突然砸下来的一线不敢置信的希望。
苍狼踏空,神威如狱。
草原上的风,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呼吸。
……
那头百丈苍狼在王庭上空缓缓停驻。
它并未降落,而是昂首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长啸。
啸声如实质的雷霆,滚过王庭的每一座毡帐、每一面旌旗,震得拴在木桩上的战马纷纷跪伏在地,发出惊恐的嘶鸣。
紧接着,苍狼真人大手一翻,苍狼印倒悬。
印纽上那头暗金苍狼的双眼骤然熄灭,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百丈巨狼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道暗金色的流光,如同一场倒卷的流星雨,朝着不儿罕山的方向奔涌而归。
龙脉之气重归大地,发出低沉的轰鸣,整座王庭的地面都随之颤动了三次,像是巨兽在翻身。
最后一片暗金流光散尽。
夜空恢复了原本的铅灰色,风雪重新落下,仿佛刚才那遮天蔽日的神迹只是一场幻觉。
但王庭中央的空地上,却多了百余名身影。
苍狼真人自三丈高空一步踏下。
他没有施展任何轻身术法,就那么直直落下,双足砸在冻土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以他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出数丈之远。
积雪被震得弹起半尺,又纷纷扬扬落下。
圣宫修士紧随其后,百余人自狼背上跃下,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兽皮坎肩在风雪中翻卷,狼牙头带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无声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将苍狼真人拱卫在中央。
那股混杂着血腥气与草药味的独特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匈奴王庭的牛羊膻味格格不入,却又带着某种同源的、属于草原的野蛮张力。
头曼站在王帐门前,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还残留着龙脉之力的灼热气息,烫得他肺腑生疼。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身后所有亲卫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这位匈奴的大单于,草原上当之无愧的最高统治者,竟将右手按在左胸之上,缓缓弯下了腰。
是匈奴部族中最高的礼节。
向长生天、向圣山、向部落中最古老的萨满致敬的“狼伏礼”。
“肯特山圣宫,苍狼真人。”
苍狼真人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闷雷在铜瓮中滚动。
他淡金色的竖瞳落在头曼身上,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打量一头年迈却仍有锐气的头狼。
“三日前,黄龙祖师自昆仑传讯。”
他抬起手中的苍狼印,暗金色的印身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光。
“秦人北侵,要灭匈奴王庭,夺不儿罕山龙脉,断长生天祭祀。
圣宫与草原同根同源,此战,不为单于,不为王庭,只为守住草原的龙脉。”
头曼直起身,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浑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他盯着苍狼真人,盯着那枚苍狼印,盯着他身后那百余名气息渊深如海的圣宫修士。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燎原而起,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发烫。
如此神明助我,岂有不胜之理?!
“真人!”
头曼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激动。
他大步上前,竟一把抓住了苍狼真人的手腕。
这在草原上是极度亲近的表示,如同兄弟相认。
“请!请入帐!来人,杀羊!搬酒!把王庭最好的肉最好的奶都端上来!”
他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声音大得连风雪都压不住。
王庭之内,原本死寂一片的各部贵族、首领,此刻如梦初醒。
无数道身影从毡帐中涌出,目光炽热地望向那群圣宫修士,仿佛溺水者望见了浮木。
几个年迈的部落长老甚至激动得跪倒在地,以额头触碰冰冷的泥土,嘴里念叨着古老而晦涩的祭词。
大帐之内,炭火烧得极旺。
铜釜中的羊肉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马奶酒盛满了整只的银碗,一碗碗摆在铺了熊皮的矮几上。
头曼亲自坐在苍狼真人左侧,这在匈奴的宴席规矩中,是无比尊贵的位置。
苍狼真人盘腿而坐,魁梧的身躯即便在坐下时,也比帐中任何人都高出两个头。
他没有碰面前的酒肉,淡金色的竖瞳扫过帐内,目光在头曼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帐外隐约可见的、正在集结的匈奴战士。
“大单于。”
苍狼真人开口,直入正题,没有半句客套。
“秦军之强,不在人多,而在器利。
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底细。
你麾下的勇士,弯刀再利,也劈不开钢铁。
战马再快,也快不过火炮的炮弹。”
头曼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僵。
这正是他这些日夜不能寐的根源。
蒙武营地外那些黑黝黝的铁炮,伊屠口中那“一响便是一片血肉泥沼”的恐怖描述,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真人可有对策?”
头曼放下酒碗,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秦军的火炮……那东西,是钢铁铸成的机关。
一响之下,地裂天崩,我匈奴最勇猛的战士,连秦人的衣角都碰不到,便化作飞灰。”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苦涩与愤怒。
苍狼真人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苍狼印。
“此印,名苍狼。”
印身暗金流转,在炭火的映照下,那两头狼眼处的红宝石仿佛活了过来,透出一股苍茫古老的凶煞之气。
“三百年前,黄龙祖师以真龙精血,配合不儿罕山地底龙脉,炼制此物。
它镇压的,不是一座山,而是整片草原的气运与灵根。”
苍狼真人看向头曼,淡金色的瞳孔里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
“我圣宫修士,不修金丹,不炼符箓。
我等修的是龙脉,借的是长生天的巫灵之力。
这苍狼印,可引动草原万里灵脉,附体于匈奴军士之身。”
“附体?”头曼屏住了呼吸。
“不错。”
苍狼真人一字一顿,“以苍狼印为媒,以龙脉之力为引,召草原地底沉睡的巫灵,附于你麾下勇士的体魄之中。
届时,每一个被附体的战士,都将拥有龙脉之力。”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体魄超群,力能扛鼎。
刀枪不入,寻常刀剑砍在身上,如击金铁。
速度如风,耐力如狼,即便战马累死,他们也能徒步奔袭百里。
更重要的是……”
苍狼真人微微一顿,目光如刀锋般切过头曼的双眼。
“他们不畏火炮。”
“什么?!”
头曼猛地站起,撞翻了面前的矮几,银碗滚落在熊皮地毯上,马奶酒泼洒出一片湿痕。
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苍狼真人,“不畏火炮?真人此言当真?!”
“龙脉之力护体,地气加身,火炮的弹丸虽烈,炸开的不过是凡铁与火药。”
苍狼真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龙脉之气可凝成罡劲,覆盖体表,弹丸难破。
除非秦人的火炮能轰碎整条不儿罕山龙脉,否则,便伤不得附体之军。”
头曼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连日来压在他肩头的、那副名为“秦人”的千斤重担,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托起。
不必臣服了。
不必去喝那杯“奶茶”了。
不必看着匈奴的子民被秦人的驰轨车、学堂、律法拉进那个名为“同化”的温柔陷阱了。
“好……好!好!”
头曼连说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化作一声酣畅淋漓的长啸。
他大步冲向帐门,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风雪呼啸而入,他却迎着那刺骨的寒冷,对着帐外怒吼:
“来人!召集所有将领!召集所有部落首领!召集左贤王!立刻!马上!”
“大单于,左贤王他……”
一名亲卫战战兢兢地回禀,“左贤王正在外围谷地集结兵马,他说……他说不等秦人通牒到期,便要率军南击……”
“告诉他,不必急着南击了!”
头曼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振奋,“也告诉他,不必臣服了!长生天没有抛弃草原!
肯特山的神明降临了!我们有龙脉之力!我们有圣宫助战!”
他猛地回头,望向帐内那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真人,我匈奴剩余的所有精锐,此刻可集结三万至四万骑。
左贤王处尚有两万,王庭护卫及各部残兵加起来,约莫五万之众。
这些勇士,可能全部附体?”
苍狼真人微微颔首:“五万之数,苍狼印可引龙脉覆盖。
但附体时间有限,龙脉之力狂暴,凡人之躯承载过久,会损伤根本。
此战,须速战速决,一鼓作气,击溃秦军主力。”
“一鼓作气!”
头曼重重点头,他转过身,对着那名已经呆若木鸡的亲卫咆哮,“还愣着做什么?去传令!
让左贤王带着他的人马,回王庭!
让各部把所有能上马的男人都召集起来!
把最后一块腌肉、最后一袋炒米都搬出来!”
“我们要与秦军……”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钢钉,带着血与铁的腥气。
“殊死一战!”
风雪中,传令的亲卫翻身上马,朝着外围谷地狂奔而去。
王庭之内,原本死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被点燃的狼烟。
各部首领从毡帐中钻出,脸上带着惊疑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色。
号角声呜呜响起,那是匈奴最高级别的集结令。
那是决死冲锋的号角。
远处,左贤王所在的谷地。
那位主战派的首领正站在一块巨石之上,对着下方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发表着战前演说。
他的弯刀已经出鞘,刀锋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秦人要我们跪下!要我们喝他们的茶!要我们的孩子学他们的字!”
“匈奴的勇士们,告诉我……”
“你们愿意吗?!”
“不愿!!”
两万骑兵同声怒吼,声震云霄。
左贤王正要挥刀下令开拔,一骑快马却如疯了一般撞入谷口,马背上的传令兵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到巨石之下,嘶声喊道:
“左贤王!大单于令!停止集结!回王庭!长生天降下神迹了!
肯特山圣宫宫主苍狼真人降临!龙脉附体!
五万勇士可刀枪不入!不必臣服了!大单于说……”
传令兵抬起头,满脸是雪与泪,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变形:
“准备与秦军,殊死一战!”
左贤王愣住了。
他手中的弯刀僵在半空,刀锋上的雪沫子被风吹散。
然后,这位暴躁却不愚蠢的左贤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粗犷,豪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狰狞。
“长生天!终于睁眼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下方两万早已热血沸腾的骑兵,刀锋直指王庭方向。
“听到了吗?!不必去送死了!我们要在龙脉的庇护下,让秦人知道……”
“草原,是我们的草原!”
“吼!!”
谷地之中,狼啸般的怒吼冲天而起,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席卷草原的暴烈洪流。
而在王庭大帐之内,苍狼真人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手中的苍狼印,暗金色的光芒正以一种奇异的节奏脉动着,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苏醒。
不儿罕山方向,地底深处,那条古老的龙脉仿佛听到了召唤,开始缓缓游动。
沿着草原的灵脉,游动到了王庭的下面。
无数的金光,似乎从地底涌出,化作点点晶莹,落在那些赶过来的匈奴精锐身上。
让他们沾染龙脉的气息和灵,之后将以此为媒介,引巫灵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