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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591章 藏敛雷霆施远策,欲开愚蔽见天光

  第一卷 第591章 藏敛雷霆施远策,欲开愚蔽见天光 (第1/2页)
  
  杜衡一行三十余人,沿着土路疾行不过三里,便被一片黑压压的人海截住了去路。
  
  晨雾尚未散尽,青蒙蒙的天光下,数百名佃户跪伏在土路中央,锄头、扁担、木棍如林般竖立,像一片从地里长出来的荆棘。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个个眼眶通红,神情亢奋而悲怆。
  
  最前方,周老头佝偻着背,双手高举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嘶声哭嚎:"不能量地!不能夺田!老爷养我们十年,不能忘恩负义啊!"
  
  "还我田来!"
  
  "秦国虎狼,滚出去!"
  
  哭声、骂声、嘶吼声混成一片,在千顷良田上空回荡,震得路旁的野树簌簌发抖。
  
  三十余名县卒面对这数百人的哭墙,脚步不由自主地停滞,有人握刀的手开始微微松了下来,有人面面相觑,竟不敢再踏前半步。
  
  杜衡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片人海,喉结剧烈滚动。
  
  这不是刀兵,却比刀兵更棘手。
  
  这是人心,是数百个被洗了几十年的脑子,是公孙度养了几十年的"人盾"。
  
  "贴诏令!"
  
  杜衡猛地一咬牙,从马背上翻下来,声音因用力而发颤,"把诏令贴到路旁的树干上!贴到土墙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两名县卒慌忙上前,将一卷用黄绢包裹的诏令展开,以米糊贴在路旁最显眼的一株老槐树上。
  
  绢书上的黑字方方正正,印着廷尉府的朱红大印。
  
  杜衡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树下,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秦王诏令!
  
  清丈田亩,编户齐民!
  
  按户分田,永业归民!
  
  所分之地,三年免赋,五年薄赋!
  
  自此之后,田是尔等的田,粮是尔等的粮,不再是任何人的佃户,不再向任何人跪地求食!"
  
  他读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在晨风中飘向那片人海。
  
  人群微微骚动。
  
  有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茫然。
  
  有人伸长脖子,试图分辨绢书上的字迹,尽管看不懂几个字。
  
  更有人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狐疑:
  
  "按户分田?永业归民?"
  
  "三年免赋?真的假的?"
  
  "怕是骗咱们吧……量了地,就要收重税……"
  
  "公孙老爷说了,秦律苛刻,到时候饭都没得吃……"
  
  狐疑如瘟疫般蔓延。
  
  少数几个年轻佃户被洗脑的时间短,脑子尚且还清楚。
  
  于是面露动摇,悄悄将手中的锄头垂下,往后退了半步。
  
  可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老的、在公孙庄中住了半辈子的佃户,依旧跪伏在地,哭声震天。
  
  "假的!都是假的!"
  
  "老爷养我们十年,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
  
  秦国的人来了,我们就要饿死!"
  
  "不能让他们过去!要量地,就从我尸体上量过去!"
  
  张慎此时踏前一步,清瘦的身影立于老槐树旁,袖中竹简未展,声音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
  
  "诸位!我等乃秦王亲授执雷使,奉王命来此,专司推行政令,按户分田!
  
  这不是杜明府一人之言,这是秦王的诏令,是廷尉府的朱印,是写进秦律的铁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狐疑的面孔,指向县中市坊的方向:"张家的例子,诸位想必已经听说。
  
  张仲盘踞十年,私设暗仓,抗法拒勘,如今已被王法诛灭!
  
  万利行换了招牌,市坊里的商户,如今按章纳税,公平竞争,百姓买东西,价格公道,不再被强买强卖!"
  
  "张家的佃户,如今正在重新量地,按户分田!
  
  他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奴仆,他们有自己的田,能过自己的日子!
  
  诸位难道不想有自己的田?
  
  不想让自己的儿孙,不再跪着求人给一口饭吃?"
  
  张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最软处。
  
  又有十几个佃户面露迟疑,手中的扁担缓缓垂落,悄悄退到了人群边缘。
  
  可大部分佃户,依旧围堵。
  
  周老头猛地抬起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满是泪痕,他嘶声哭喊:"执雷使?什么执雷使!
  
  我们只知道公孙老爷!
  
  大旱三年,是老爷开仓放粮,我一家老小才没饿死!
  
  我孙儿病得快死了,是老爷赏的药!
  
  你们秦国给过什么?!
  
  老爷就是我们的天!我们的神!
  
  你们这些外来人,别想骗我们!"
  
  "对!老爷是神!救苦救难的神!"
  
  "不能让他们过去!保护老爷的田!"
  
  数百佃户再次涌动,哭声更烈,锄头扁担重新高举,像一片即将压下来的乌云,将土路堵得严严实实。
  
  杜衡额头渗出冷汗,张慎眉头紧锁,连那些县卒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王戟一直沉默。
  
  他立于队伍最前方,皂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环眼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冷注视着眼前这片被洗了十年脑的人海。
  
  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佃户,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虔诚与恐惧,知道言语已尽,道理已穷。
  
  他缓缓踏出一步。
  
  "看来,"
  
  王戟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却清晰地压过了数百人的哭嚎,"你们不知道,何谓执雷使。"
  
  他单手持枪,缓缓举向天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青蒙蒙的苍穹。
  
  "我乃秦王亲授执雷使,奉王命执掌雷霆。"
  
  他环眼扫过那张张惊恐而茫然的面孔,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公孙度,也行吗?"
  
  嘭!!!
  
  一声惊雷,在千顷良田之上炸开!
  
  那声音太近了。
  
  近到比九天之上的真雷更暴烈,更刺耳,好似震得大地微微一颤,震得路旁老槐树上的残叶簌簌落下,震得半里外的鸟雀惊飞而起,黑压压地扑向天空。
  
  枪口喷出一道刺目的火光与笔直的青烟,弹丸撕裂天穹,发出尖锐的啸音,最终消失在云层深处。
  
  数百佃户,在那一瞬间,齐齐失声。
  
  周老头高举的锄头"当啷"一声砸在脚边,他瞪大了浑浊的眼珠,望着那道尚未散尽的青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有人抱头趴下,有人扔了农具连连磕头,有人面如土色,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更有几个妇人,直接吓得晕厥过去,被身旁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住。
  
  "雷……雷神……"
  
  "雷神下凡了……"
  
  "执雷使……真的是执掌雷霆的神仙……"
  
  "老天爷……公孙老爷……公孙老爷能御使雷霆吗?"
  
  恐惧如瘟疫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那些方才还哭嚎着"公孙是神"的佃户,此刻望着王戟手中那柄袅袅冒烟的黑铁,望着那道身影在晨光中如铁塔般屹立,心中那座供奉了十年的神像,在瞬息之间出现了裂痕。
  
  神?
  
  公孙度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可公孙度能一声惊雷震彻天地吗?
  
  公孙度能隔空御使雷霆吗?
  
  不能。
  
  而眼前这个人,能。
  
  难道这真是秦王派来的神?
  
  若是神的话,有必要说假话吗?
  
  神的话,得听啊……
  
  王戟缓缓垂下枪口,环眼扫过那片瘫软的人海,声音如天神宣判:
  
  "让开。"
  
  两个字。
  
  数百佃户,竟无一人敢再出声。
  
  周老头颤巍巍地爬起身,瞥了一眼王戟,眼睛转了转。
  
  最后还是佝偻着背,手忙脚乱地捡起锄头,却不是要阻拦,而是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退到路旁。
  
  其余人等,如退潮般向两侧分开,锄头扁担扔了满地,自动让出一条丈许宽的土路。
  
  杜衡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咽了口唾沫,朝王戟投去一瞥敬畏的目光,随即一挥手:"走!"
  
  三十余名县卒,押着丈量田亩的弓尺、造册的麻纸、朱红的印泥,沿着那条由恐惧与敬畏铺就的道路,大步向前。
  
  靴声杂沓,踏过满地丢弃的农具,踏过那些跪伏在地的佃户身旁,径直深入县东。
  
  杜衡等人来到田埂之上,展开弓尺,铺开麻纸,蘸好笔墨,开始清丈土地、造册登记、编户齐民。
  
  佃户们远远围观,不敢靠近,却也不敢散去,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惊恐、狐疑与一丝希冀的目光,注视着那些正在丈量他们祖祖辈辈耕种过的土地的官吏。
  
  王戟持枪立于田埂高处,如一尊铁塔,环眼扫视四方,再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县东的人心封锁,在这一声惊雷之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
  
  公孙庄园,内院书房。
  
  公孙度正坐在案前,手捧一卷泛黄的族谱,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看似从容,实则心乱如麻。
  
  窗外突然传来的惊雷声,虽已消散,却仍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
  
  "老爷!老爷!"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撞开书房门,额头磕在门槛上,鲜血直流,却顾不上擦,嘶声喊道:"佃户们……佃户们让路了!
  
  那执雷使一声惊雷,震彻天地,数百佃户瘫软在地,锄头扁担扔了满地,如今……
  
  如今杜衡带着人,正在田埂上清丈土地、造册登记!"
  
  "什么?!"
  
  公孙度手中的族谱"啪"地合拢,猛地站起,宽袖带翻了案上的青瓷笔洗,墨汁泼洒在那卷族谱上,洇出一片狰狞的黑。
  
  他那张瘦鹫般的脸,在瞬息之间扭曲变形,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滔天怒火。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几案翻滚着砸在书架上,震得满架典籍簌簌落下。
  
  公孙度在书房中疾走两步,猛地停住,一把攥住那名家丁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声音因暴怒而尖利刺耳:
  
  "我养了他们十年!十年!
  
  大旱开仓,病灾给药,连他们祖坟的碑都是我赏的钱!
  
  如今一声惊雷,就把他们吓破了胆?
  
  就把我十年的恩惠,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家丁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却不敢挣扎,只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老爷……那雷……那雷太骇人了……
  
  佃户们都说……都说执雷使是雷神下凡……公孙老爷……公孙老爷不会御雷……"
  
  "雷神下凡?"
  
  公孙度松开手,家丁"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公孙度却恍若未见,他那张瘦鹫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十指攥握,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好一个雷神下凡……好一个执掌雷霆……"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望向窗外县东方向。
  
  虽然隔着高墙深院,看不见田埂上的景象,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弓尺正在丈量他的田地,那些麻纸正在记录他的佃户,那些朱红的印泥,正在一点点将"公孙"二字,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清丈土地,编户齐民,按户分田。
  
  这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他的心窝。
  
  公孙家在这县东三十里立足百年,靠的不是刀枪,是田产,是佃户,是这千顷良田上每一滴汗水都姓"公孙"的规矩。
  
  一旦按户分田,佃户成了自耕农,田成了朝廷的田,粮成了朝廷的粮,谁还认得他公孙度?
  
  谁还给他交租?
  
  谁还跪在他的庄门前,求他赏一口饭吃?
  
  根基断了。
  
  公孙家的天,就塌了。
  
  "不行……"
  
  公孙度从牙缝里挤出嘶吼,眼里喷射着近乎疯狂的阴狠,"绝不能让他们量地!绝不能让他们造册!
  
  今日量一寸,明日便量一丈,后日这千顷良田,便改姓了!"
  
  他猛地推开书房门,声音如夜枭嘶鸣,传遍内院:
  
  "召集所有人!"
  
  "护院!亲信!死忠佃户!一个不留,全给我叫来!"
  
  内院之中,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竹哨声。
  
  不过片刻,书房前的天井中便聚起黑压压一片人影。
  
  二十余名护院,身着皮甲,腰挎厚背砍刀,皆是庄中精锐。
  
  十余名亲信管事,面皮黝黑,眼神阴鸷,跟随公孙度多年,脏活累活从不问缘由。
  
  更有三四十名死忠佃户,皆是娶了公孙家婢女、签了死契、世世代代绑在庄中的"自己人",他们手持锄头扁担,眼眶通红,神情亢奋而悲怆。
  
  公孙度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人。
  
  晨风吹过,他那身宽袖锦袍猎猎翻卷,枯瘦的身躯在晨光中像一杆迎风招展的残破大旗。
  
  "我养你们何用?!"
  
  他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却穿透力十足,"外头那些佃户,白吃了我十年的粮,一声惊雷就把他们吓破了胆!
  
  他们忘了我的恩,我不计较。
  
  可你们,不能忘!"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县东方向,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如今,那执雷使正在田埂上清丈土地,要夺我的田,要分我的粮,要断公孙家的根!
  
  你们告诉我。
  
  这田,给不给?!"
  
  "不给!!"
  
  下方人群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屋檐瓦片嗡嗡作响。
  
  "这粮,分不分?!"
  
  "不分!!"
  
  死忠佃户们双目赤红,锄头高举,仿佛一群被赶入绝境的困兽。
  
  "好!"
  
  公孙度眼睛里闪过一抹阴鸷的精光,他压低声音,却更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不要你们去杀人,不要你们去拼命。
  
  我要你们去闹!去拦!"
  
  "去田埂上,去清丈的地方,给我把水搅浑!"
  
  他伸出手指,一字一顿:"躺在弓尺前,让他们量不了地!
  
  抢他们的麻纸,撕他们的名册,让他们造不了册!
  
  最重要的,给我喊,大声喊,让全县都听见!
  
  就说县衙夺田,就说秦国虎狼横征暴敛,就说按户分田是骗人的话,量了地便要抓人充军、收粮九成!"
  
  "把水搅浑,越浑越好!让外头那些佃户重新害怕,重新围上来,让那执雷使就算有雷霆,也不敢对数百百姓动手!"
  
  "明白吗?!"
  
  "明白!!"
  
  下方人群再次怒吼,护院们的砍刀出鞘半寸,亲信管事们摩拳擦掌,死忠佃户们攥紧了锄头扁担,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公孙度缓缓点头,那张瘦鹫般的脸上,终于重新浮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如毒蛇吐信:
  
  "去。"
  
  "今日,谁拦下清丈,我赏他十亩良田。
  
  谁撕了名册,我免他三年租子。
  
  谁让那执雷使灰溜溜地退回县衙……"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狰狞:
  
  "我,赏他一个管事当!"
  
  人群轰然涌动,护院、亲信、死忠佃户,如一股黑色的浊流,从内院涌出,穿过庄门,沿着田埂,向着县东清丈土地的方向,疾扑而去!
  
  公孙度独自立于台阶之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方才惊雷炸响的乌云尚未散尽,像一块沉甸甸的磨盘,悬在他的头顶。
  
  "雷神下凡……"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怨毒,"我倒要看看,你的雷,敢不敢劈向百姓!你还能把他们都杀了?"
  
  ……
  
  田埂之上,弓尺纵横,麻纸铺展。
  
  杜衡正蹲在田垄间,亲自握着一支朱笔,在一卷名册上勾画。
  
  三十余名县卒分散在四周,刀戈斜指地面,既是警戒,也是丈量标记。
  
  远处,数百名佃户远远围观,不敢靠近,却也不曾散去,像一片沉默的灰色潮水。
  
  忽然,田埂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嘶吼声。
  
  "不能让他们量地!"
  
  "县衙夺田了!虎狼来了!"
  
  黑压压一群人从公孙庄园方向涌来,约莫六七十人,为首的正是公孙度麾下护院头目赵疤脸。
  
  此人左颊一道刀疤,身形魁梧,手持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冲在最前。
  
  他们身后跟着十余名亲信管事,再往后是三四十名死忠佃户,锄头扁担高举,眼眶通红,像一群被点燃了的干柴。
  
  赵疤脸冲入田埂,并不直接攻击县卒,而是猛地扑向一名正在记录名册的书吏,一棍子扫翻案几,麻纸、笔墨、印泥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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