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7章 群雄不识千钧势, 徒作风沙一笑中 (第2/2页)
“噗。”
一支弩箭从左侧肋骨射进去,刺穿皮肉,钉入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而后无数弩箭接连而来,没入他的身躯。
疼痛来得太密集,像一百把刀同时扎进身体,每一把刀都在不同的位置。
韩虎的身体在弩箭的冲击下往后一仰,然后朝前趴倒,脸埋在沙土里。
迅速没了声息。
恶来已经站不起来了。
弩箭飞来时他侧躺在地上,还在大口吐血,胸口插着半截断刀。
一支弩箭正中额头,箭头入骨两寸,血从箭杆两侧往下淌。
他身体抽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弹了一下尾巴,然后彻底不动了。
不远处,公孙丑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这一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开始和结束的。
前后不过是几个眨眼的功夫。
景桓站在远处,瞪着一双眼睛,愣怔的看着这一切。
那三个家伙,本身就很魁梧的家伙冲上去,就像是被山撞了一下似的飞回。
而驰轨车毫无所觉,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迅速远去。
他从低洼地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短戟,准备在韩虎他们砸开缺口之后接上去的。
但他还没动,三人已经废了。
他本来还想冲过去抢救一下。
结果就听到了弩箭的声音。
几十支弩箭从驰轨车弩窗里同时射出,像一整匹布在耳边被撕开。
下一刻,弩箭铺天盖地,朝着韩虎、恶来、公孙丑坠落的方向覆盖下去。
黑色的箭矢在空中织成一片密集的网,暮色从箭与箭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急速移动的碎影。
景桓的脚步骤停。
咽了口口水。
抢救不了了。
他那短戟还举在手里,身体已经僵硬住了。
脚掌碾进沙土,碾出一道半尺深的沟,整个人像一匹狂奔的马被猛地勒紧了缰绳,前蹄扬起,后蹄剜地。
他盯着那片被弩箭覆盖的区域。
三人趴在地上,身上钉满了箭,像一只被乱箭穿身的野猪。
弩箭还在射。
像是生怕三人没死透一样。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直到那片沙土地上插满了箭杆,密密麻麻,像秋收后的麦茬,看不到地面的颜色。
景桓脸颊抽动,默默把短戟放下来,开始快速后退。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后背冒出来。
韩虎、恶来、公孙丑。
三个人,三柄重刃,三个在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
眨眼间,没了。
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去斩轮的?
这他娘的不是送死吗?
现在或许只能寄希望于那些轻功超群的刺客了。
他目光转向另一边,看向另外一组。
结果发现,另外一组情况也不太乐观……
……
叮铃!
随着警示铜铃的响声贯穿驰轨车的前后车厢。
车厢两侧的弩窗同时打开了。
整列车厢从头到尾,每一扇弩窗都开到了最大。
铁框上方弹出支撑用的卡榫,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嗒”声,像一个信号。
弩窗后面,一张张被黑色甲胄包裹的脸露出来,目光穿过旷野上的风沙,锁定了从两侧逼近的身影。
护卫们没有喊叫,没有慌张,一切都沉默而有序。
从发现埋伏到取出连弩到开窗布防,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每一个环节之间没有一息的停顿,像是十几个人共用同一个脑子。
执行同一个指令。
锁定目标,扣弦,放箭。
墨七在头车里没有发号施令。
不需要。
护卫队有自己的编制,有自己的队正,每个队正管自己那一节车厢的弩窗。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连弩端起来,什么时候该把手指搭上悬机,什么时候该激发。
这些东西在武安训练营里练了千百遍,从白天练到黑夜,从晴天练到雨天,练到整套流程刻进骨头里,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右侧第三节车厢的队正叫赵令,原本是秦军弓弩手出身,入墨阁之后第一批接受连弩培训。
他的左手搭在弩窗边缘,右手托着弩身,弩托抵在肩窝里,右眼贴着望山,从左到右缓缓扫过车外的旷野。
他的目光在一块土坎上停住。
那里有人,不止一个,正在高速移动,朝铁轨方向冲过来。
“右侧,三人。”
赵令的声音稳定而短促,隔着车厢壁,左右相邻的护卫都听到了。
他们同时将弩口转向右侧,手指搭上悬机,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季缣是第一个出现在右侧护卫视野里的。
他的速度快到让赵令的第一反应不是扣弦,而是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人。
那灰白色的虚影贴着地皮在飞,衣袍被风扯成一条线,头发全部向后贴着头皮,脚底下没有任何声音,像一片被狂风卷着跑的落叶,斜插着铁轨的方向,每一息都在极速缩短与驰轨车的距离。
赵令的右眼眯了一下,手指没有动。
太远了。
连弩的有效射程在十丈内能保证准头,超过十丈,弩箭的轨迹会受风力影响,偏差大到不如不射。
他在等。
等那个人进入十丈的线。
季缣没有减速。
他从低洼地斜插过来,路线是一条浅浅的弧线,绕开了重刃者的冲锋区域,从侧方接近铁兽的前段。
他的脚尖点过枯草丛,点过沙土地,点过碎石堆,每一次触地都轻得像蜻蜓点水,扬不起一粒灰尘。
他的眼睛在扫路过的每一节车厢。
整个人像风一样掠过去了。
他似乎很自信自己的速度,所以并未对驰轨车之中的护卫多注意。
而此时的距离。
十丈以内。
赵令的食指扣了下去。
“嗤!”
一声破风响声。
弩箭以极快的速度追袭而去,直逼其后心。
赵令都打算收起连弩了。
却见那家伙竟然如同落叶一般飘动了一下,本来必中的弩箭与其擦身而过。
“咦?”
这能没中?
赵令十分诧异。
而季缣也是脸色大变。
但来不及他多想。
右侧三四五节车厢的弩窗同时射出一排弩箭,每架连弩五支,十几架就是五六十支。
弩箭离弦的声音拧成一股,像一匹整匹的布帛被人从中间撕开。
尖锐,干脆,不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箭矢在空中铺成一道斜线,封住了季缣前方的所有空间。
不是瞄准他一个人的,是瞄准了他前方三丈范围内整片区域的。
封杀。
五六十支弩箭从季缣面前飞过,最近的一支擦着他的鼻尖过去的,箭簇带起的风割短了他脸侧的一层碎发。
季缣如临大敌。
他的路线开始变了。
他的身体在几乎没有减速的情况下向右折。
他避开了那排弩箭,而他离车厢的距离被拉开了一点。
赵令的第二轮箭又到了。
这一次更密。
季缣没有回头看箭,他听声音就能判断弩箭的分布。
他的脚下变换了节奏,不再是均匀的点地,而是忽快忽慢、忽左忽右,像一个在暴雨中穿行的人。
每一滴雨水都落在他的身侧,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他的衣袍被弩箭带起的风扯出了几个细小的破口,但他的皮肉上没有任何新增的伤口。
他再次调整方向,朝车厢贴近。
这一次他靠近了两尺。
仅仅两尺。
然后第三轮箭把他逼退了四尺。
季缣咬紧牙关,面色越发凝重了。
“一支这种程度的连弩就够难缠的了,这一车厢的护卫,人手一把!?”
“那屠子就这么有钱!?”
……
另一边。
郑棘的遭遇和季缣差不多,但更凶险。
他的身法是蛇形的,刁钻而诡异。
不只是在平面上左右摇摆,还在垂直方向上上下起伏。
他从不走直线,每一步的落点都跟前一步偏离至少两尺,有时向左偏,有时向右偏,有时向前窜出一大步,有时突然矮下去半截。
像一条在草丛里受惊的蛇,身上没有一块骨头是直的,但速度极快。
这几节车厢的护卫队正叫王奔,和赵令一样出身秦军弓弩手,但打法比赵令更狠。
他不封路,他追着郑棘打。
郑棘往左偏,他的弩箭就往左追。
郑棘往右偏,弩箭就往右追。
郑棘矮下去,弩箭就压低。
王奔的望山始终咬着郑棘的轮廓,一口都没松过。
郑棘在第五次变向的时候,一支弩箭贴着他的肋部飞过去,箭头刮破了他的皮袍,在皮袍上留下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破口的边缘幽绿。
郑棘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瞳孔缩了一下。
选择立刻远离车厢。
他突然反向弹射,从贴近铁轨的位置一口气退出十几丈,退到了弩箭的有效射程边缘。
王奔没有追射。
出了有效射程,射也是白射,不如省着箭匣里的存货。
郑棘在不远处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驰轨车。
那些弩窗还开着,弩箭还在里面瞄着,随时可以再射一轮。
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心中无语至极。
“谁说侧翼空虚的?简直是鬼门关。”
他啐了一口,低头看去。
右臂上有一道红印,好在没有破口,是被弩箭带起的衣服刮的。
如果那支箭再偏一寸,他的右臂现在就抬不起来了。
生死难料。
“这破玩意儿,”
他低声骂了一句,“怎么这么难缠。”
“没招了,先去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