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5章 铁轨轰鸣震野荒,钢龙破雾势难当 (第2/2页)
好像远在天边,却能穿透旷野荒原。
不是马蹄声,不是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不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活物在嚎叫,又像是金属被撕裂时发出的尖啸。
它不像任何这些人听过的东西,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从西边往东边一路传荡过来,把整片旷野的空气都搅动了。
声音传荡的很快,在迅速变大变清晰。
郑棘的手指从剑柄上弹开了。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这是什么声音!?”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来了!”
景桓说。
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大嘴吼叫。
殷破站在土坎后面,黑色长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削的骨架轮廓。
他的脸本来就白,现在更白了,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血从皮肤底下退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白。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又冷又锐的光。
“这是车?”
“确定不是某种异兽吗?”
殷破问。
声音从黑袍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情报上说,这种车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景桓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大战将至,再加上古怪声音的出现,让他心脏剧烈跳动。
“这可不像是车能发出来的声音。”
郑棘虽如此说。
但他的手又回到了剑柄上,死死握紧了,像是随时准备把剑抽出来。
“那就是驰轨车。”
景桓说。
风突然变大了。
从西边涌过来,裹着一股热烘烘的、带着焦臭味的气流,扑在脸上,不像风,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喘气。
呜!!!
那声音已经大到不需要用耳朵听了,它钻进骨头里,在胸腔里共鸣,震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
“车?”
公孙丑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那柄大刀已经从背上取了下来,双手握着刀柄,刀身竖在身前,像一面盾牌,“你告诉我这是车?
这是什么东西在叫?”
没人回答。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先是细微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震感通过脚底传上来,从鞋底到脚掌,从脚掌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像是骨头在互相敲。
然后是越来越强的,脚下的砂砾开始跳动,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弹跳,像锅里煮沸了的水。
铁轨嗡鸣!
持续的、低沉的、从内部发出来的震颤,像一根巨大的琴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来回摩擦。
那声音从铁轨的一头传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传回来,在原野上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共振。
韩虎蹲不住了。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铜锏差点滑落,他一把捞住,攥在手心里。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光头在暮色中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脑门上那道竖着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颜色比平时更深,从肉色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红。
“这……”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仔细分辨着一切信息,结论从嘴里冒出来。
“这东西很大!
很沉!
过来的势头很猛!
不对劲,这真的不像马车!”
季缣站直了。
他从槐树树干上直起身,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他的脸上那种懒散的、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像一只猫盯住了洞口的老鼠,全身的肌肉都在积蓄力量。
“不像是正常的马车。”
季缣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马车的体量没有这么大。
这种震动,这种声音,是几十匹马也拉不动的东西。”
郑棘把软剑从腰间抽出了一截,剑身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像蛇吐了一下信子。
“这玩意到底有多少节车厢?
这么沉怎么动起来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情报上没说具体多少。”
景桓说。
“那这种东西……”郑棘的话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出现得很快,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上一息还没有,下一息就有了。
它一开始很小,像一粒芝麻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但它在变大,速度极快。
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不停地把它往大了画,一笔,一笔,又一笔。
黑点变成了黑块,黑块变成了黑条,黑条变成了——
庞然大物!
钢铁巨龙!
韩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东西不是他想象中上百辆马车用铁链连在一起的长蛇阵。
完全不是。
他见过上百辆马车走在一起的样子,从远处看,那是长长的一串。
前面有马,后面有车,几匹马拉一辆车。
一辆车跟着一辆车,层层叠叠,松松垮垮,像一条被人踩扁了的蛇,扭来扭去,怎么都走不快。
这个不是。
这是他娘的一整条巨龙在飞!!
还是钢铁巨龙!
从头到尾都是铁。
像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一块巨大的铁矿石,被人浇铸成了这个形状,表面没有棱角凸起,没有拼接的痕迹,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那铁壳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某种巨大野兽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排列着,在行进中微微起伏,像活的。
而是,它还在喷吐鼻息!
白色的、浓稠的烟从它的头部喷出来,一团一团地往天上涌,被风撕扯成各种形状,像一朵又一朵被揉碎了的云。
那烟不是柴火烧出来的那种青灰色的烟,是更白的、更厚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的烟。
冲进空气里,弥漫开来,在旷野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雾。
轮子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它的底部,一个接一个,多到数不清。
轮子碾过铁轨,偶尔会在轨面上溅出一串串橘红色的火星。
那些火星在昏黄的暮色中格外刺眼,像一条火龙在地上蠕动。
它的速度很快。
比最快的马还要快。
景桓想象过驰轨车的样子。
他在脑子里画过图,上百辆马车连在一起,没有马,但是用一团气拉着。
在他脑海中,这玩意绝不会太沉。
车厢肯定是木头做的,最多蒙上铁皮,轮子包着铜皮,在大道上慢吞吞地走。
但是此刻,他想象的画面被眼前这个东西撕碎了。
撕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这不是车!
这他妈的根本不能算是车!!
谁给这玩意起的名字!?
铁轨在它的轮子下面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比刚才远处听到的更响、更燥、更扎耳朵,像一万把刀在磨刀石上同时磨。
整条铁轨都在颤抖!
枕木在跳,碎石在滚,地面在被它碾压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发出呻吟!
像是这片旷野承不住它的重量,在疯狂求饶。
强风突然从西方吹来!
空气中的味道迅速变化。
风裹着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
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煤烟、铁锈、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那气味冲进鼻子里,辛辣刺鼻,像被人往鼻孔里塞了一把辣椒面。
郑棘张着嘴。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张开嘴的。
也许是看到那个东西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那一刻,也许是听到那尖啸声突然变大的那一刻。
他的嘴唇干裂,舌头顶着下牙,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软剑在腰间,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但他没有拔出来。
韩虎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他确实是往后退了。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立刻站住,脚跟在地上碾了一下,把后退的那一步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的下巴抬着,牙齿咬在一起,咬得牙床发酸。
铜锏握在他手里微微抖动,锏身上映出远处那东西的影子。
一条长长的、正在咆哮的铁龙。
赵咎的弓从手上滑落了。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
恶来握斧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只有一瞬间,短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但公输垣看到了。
公输垣的余光捕捉到了恶来那一瞬间的犹豫和退缩,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裂了一道缝。
恶来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那鬼面纹身在他的皮肤上蠕动,像是真的活过来了。
“这他娘的是车!??”
有人喊了出来。
是公孙丑。
他的声音都劈了,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后半截直接走调了。
“这是妖怪!”
公孙丑的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家心中默默认同。
因为在那几息的功夫里,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在闪过同一个念头。
这东西不可能是人造的。
人是造不出这种东西的。
人可以用木头造车、用铁打刀、用石头砌墙。
但人不可能把这么多铁熔在一起,铸成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还让它自己在地上狂奔。
这玩意除非是活的,不然怎么跑起来的?
景桓的脸变得铁青。
他的脑门上的青筋鼓出来了。
一根一根的,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鬓角,突突地跳。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上下的胡子茬扎在一起,扎得他下唇发疼。
但他眼睛里的决绝也越发清晰。
他想起曾经的拼死搏杀,那些曾以为强大的对手,其实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危境见证真正的豪雄!
很不巧,他就是豪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