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访谈 (第2/2页)
江恒流露出了一个年长者的包容表情。
她交叠的双手松开放在膝盖上,谈话中,这是一个放松的动作。
“你看过我在那次听证会上的发言,那你关注到了我的前任同僚,钟副部长的发言吗?”
“他说录取制度给低收入家庭的只是一个选择的幻觉,我觉得这和你现在的想法很像。”
江恒清晰地说。
“你觉得自己在追问真相,但其实,你只是在追求一个行动的幻觉——你认为只要我有足够的勇气去签署一份文件,问题就能得到推动,不这么做,只可能是因为我是一个懦夫。”
“但事实是,录取制度不是水龙头,把它关掉就万事大吉了。”
“它更像一根弹簧,你把它压到底,它就会反弹,让你付出代价,让你把有限的政治资本消耗在一个短期内注定失败的动作上,接着其他所有你能做的事情,就会全部停摆。”
“而我的理性,不允许我把时间留给自我感动。”
陈望月抿了下嘴唇,心底咬牙切齿。
反击如此迅猛,完全复刻她刚刚给江恒挖坑的手法。
这种被回旋镖击中的滋味,很不好受。
用话术一步接一步把江恒引到竞选的坑上,她心里是有过得意的。
列这份采访提纲的时候,陈望月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就是要把这位教育部长逼到墙角。
要么袒露真心,要么暴露脆弱,总之不能让她像喝下午茶一样愉快。
谁叫江恒的团队面对辛家提出的傲慢条件,没有经过任何挣扎,就全盘接受了。
就和冯郡说的一样,江恒会妥协,是想要她作为保守党最大金主之一的辛氏的董事长侄女,出现在自由党的竞选宣传中。
在有心人眼中,这就是挖保守党的墙角。
意义不大,羞辱性很强。
至于她本人的主持和采访水平,是无关紧要的。
明明早就习惯了被当作辛家的附属品,但当江恒也这么做的时候,她的自尊心像一只小的虫子,在心脏上啃出了一个洞。
为此陈望月特地找了一堆陈年的听证会录像带,一边对着镜子模仿提问人刻薄而强势的腔调,一边幻想那些尖锐的问题能够让江恒表情失控。
现在看来,她有点高估了自己。
“好,那我们换个话题。你是目前最有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第一位女总统的候选人。你在竞选活动中也经常提到这一点。我想问一个,怎么说呢,可能有点直接的问题。”
“我以为之前的问题已经够直接了。”江恒又笑了,“你尽管问。”
是你说的尽管。
陈望月暗自咬牙。
“看起来,‘我将是这个国家第一位女总统’,是你最重要的竞选口号,这确实为你挖掘了很多支持者,但也有很多人不喜欢这条口号。”
“比如政治评论家费因,他在年初批评您的时候说,你过度滥用自己的性别身份,如果你对自己的政治领导力足够自信,就不应该总是在性别问题上大做文章,候选人的能力应该大于性别。”
陈望月犀利地逼视她。
“你认同他说,候选人的性别无关紧要吗?”
江恒微微眯起眼睛,“功课做得相当仔细,主持人。”
“谢谢。”陈望月说,“所以,受访人,你的答案呢?”
“我同意他对候选人能力的观点,但我不同意他的结论。因为只有在性别真的无关紧要的时候,这句话本身才有意义。”
“我参加总统竞选,是因为我做了四年的教育部长,我了解这个国家的体系,而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但我不会就此假装我的性别没有意义。”
“因为我知道,我无法以女性以外的任何身份参选。”
“因为当一个九十五岁的老太太在集会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我出生时女性还没有投票权,我想活着看到一位女性入主总统府’的时候,性别就绝不是无关紧要的。”
相当漂亮,且有感染力的回答。
但陈望月完全不吃这张感情牌。
“我感受到了你的心情,但并没有感受到你的诚意。在前二十分钟里,你一直在说正确的,漂亮的话,但你的行动似乎不是那么漂亮。”
“江部长,我查过你在担任参议员期间的投票记录,你缺席了一次关于特殊教育拨款的重要投票,但你当上教育部长之后,又开始大力鼓吹帮扶特殊教育。这不禁让人怀疑,你的立场是不是取决于职位,而非人民的利益?”
江恒八风不动的脸上,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知道那次缺席的原因吗?”
“我想知道,毕竟连你后来的对手都在那次投票里投了赞成。”
“可以。”
江恒点头。
“当时我在何塞州,参加一个关于学区合并的表决会议。”
“会议和特殊教育拨款没有直接关系,但它关系到中部谷地七个学区的合并方案,如果通过,会影响至少两万三千名学生的教育资源。我选择去那里,而不是在国会山上投一张即使缺了我也大概率会通过的赞成票。”
“一次缺席,不能证明我是一个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她的声音耐心、平稳。
“我只是在两件事之中,做出每个政治家都会面临的取舍。”
“毕竟多花一分钟在无聊的争论上,就意味着你少了一分钟去争取新一轮的教育拨款。而我选择把时间花在那些必须由我出面的事情上,比如,去年盟校对低收入学生的录取率增长了2%,这个数字不算多么突出,但这是二十年来的第一次增长。”
……
整整两个小时的采访。
陈望月讲得口干舌燥,但在她的攻势之下,江恒也绝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了很多最后一个问题了,主持人。”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
“好吧。”江恒耸了耸肩,无奈的表情,“请说吧,这位一定要我好看的小主持人。”
“您把我想成什么了。”陈望月微笑,“这个问题很简单,你觉得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提问相当有力。”江恒说,“可想而知,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
“我很想谦虚一下,但的确是的。”陈望月说,“我几乎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模拟像刚刚那样的情形。”
“可以不那么充分。有那么几秒钟我觉得自己像在被联邦警察盘问,你可以考虑以后去司法部大楼上班,我给你写推荐信。”
“真的吗?”
“假的。”江恒话锋一转,“下次查投票记录的时候,顺便查一下缺席的原因。”
陈望月失望地说,“好吧。”
她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一眼摄像机,双手合十,“我没有问题了,拖累大家下班真的不好意思,希望大家没有饿坏了。”
“没关系!”有工作人员大喊了一句,“陈小姐,我们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江部长问出这么多汗呢,你继续吧,我可以点麦肯士的外卖!”
“孔繁。”江恒准确地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佯怒道,“我是拖欠你的薪水还是克扣你的假期了?”
工作人员连忙讨饶,“没有,没有,部长,你特别好,是我恩将仇报。”
另一个人插嘴说:“我看你是不想要这个月的奖金了!”
“部长,我可以代领!”
“我也可以!”
“去你的!”
现场哄笑成一片,嬉戏打闹着,不像个稳重的幕后团队,倒像大学生搞的兴趣社团了。
收拾完设备,江恒竞选团队的人三三两两往楼下走,还大声讨论着晚餐订哪一家餐厅。
江恒摘下了领口的收音麦,交给工作人员,侧过头笑着问陈望月,“今天是先回家,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餐?他们一般会选一家还开门的餐厅,然后边吃边开复盘会,对了,天空很会点菜呢。”
“听起来不像什么放松的晚餐。”陈望月也笑。
“确实。”江恒说,“但至少不用在这里被你继续盘问。”
陈望月假装为难的样子,“我的问题有那么难以回答吗?您看起来还是很轻松……”
她还没说完,一声巨响突然打碎了慈济院的宁静!
“砰!”
“砰砰!”
陈望月僵在原地。
她绝不会错认这种声音。
它曾使她失去健全的身体。
下一秒,一群穿深色西装的保镖像是从墙壁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瞬间就占据了走廊。
他们挡在江恒身前,迅速切断了两端出口,对着耳麦高声喊叫报出指令。
与此同时程迹猛地转身,一手抓住江恒,一手拽住陈望月衣领,低声厉喝。
“进安全屋!”
“快!!!”
母狮一般雄壮的体型支撑着她同时拖行两个人往前冲,高跟鞋也丝毫不妨碍狂奔,拐角尽头一道不起眼的灰门被拉开,她扔铅球般把陈望月和江恒扔了进去,反手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