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胜败天堑,举棋不定 (第2/2页)
哪怕只是远远地对上一眼,都承受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江墨,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孟夫子,是江南人?”
江墨点头应道:“是。孟夫子世居镜湖之畔,成名之后,虽曾在各地辗转暂居、讲学,但待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浙江与福建一带。”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缓缓又道:“那你说人死了总是要落叶归根的吧?孟夫子会不会归葬江南?”
江墨歪着头想了想,旋即用力点头,“应该会。就算要纪念,顶多也就在中京城立个衣冠冢,以供士林中人祭拜。至于遗骨,那肯定还是要送回江南故里安葬的。”
中年男人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在层层迷雾中,终于抓住了那条最关键线索的神探。
他看着江墨,声音很轻,却似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那你说,身为孟夫子的孙女婿,又是他关门弟子的镇海王,该不该亲自扶灵归葬?”
江墨脸上的表情,猛然一变。
旋即,他双眸之中,仿佛有一簇火焰,被悄然点亮。
对啊!
如果是这样,那齐政岂不是至少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能坐镇中京?!
还是那句话,人的名,树的影。
光是想一想齐政将会离开中京城这件事,江墨甚至觉得周遭那凝固了许久的空气,都骤然变得轻松了几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略显激动地看着中年男人,语速都加快了几分,“那属下这就去打探一番!一旦此事确切为真,咱们便可早作打算!”
中年男人却淡淡一笑,笑意从容,轻声道:“所谓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就算镇海王本来没有这个打算,我们难道就不能做点什么,让他尽孝吗?”
江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低头拱手,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佩,“小人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日,中京城中那被大雪覆盖的街头巷尾,忽然多了不少的议论。
“要我说,这镇海王还真是个劳碌奔波的命。这年初才刚平定了西北的乱子回来,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在中京城里过个年,好生歇一歇,谁知道这节骨眼上,又得启程,千里迢迢护送恩师的灵柩归乡。唉,当真是片刻不得清闲!”
这话乍一听,有些莫名其妙,像是无知之人的胡乱揣测。
但细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
落叶归根,于情于理,齐政都该走这一趟啊!
国朝以忠孝立国,而士林之中,又是最重规矩和情分的。
以至于这样的风声吹了不过两三日,就连朝堂之上,不少官员私底下都已经开始讨论起镇海王扶灵归葬之后,那空出来的权力空缺,该如何填补,又该由谁来填补。
两日之后,一个雪后初霁的下午。
江墨几乎是撞进书房的,他的脚步急促而凌乱,脸上却带着一种狂喜,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六少爷!定了!定了!”
中年男人霍然抬起头,目光如电。
江墨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声音却依旧急促,“方才宫里传出确切消息,镇海王已正式向陛下辞行,明日一早,便将护送孟夫子的灵柩启程,前往江南!”
中年男人闻言,向来沉稳的眼眸中,终于也闪过了一抹不加掩饰的浓浓喜色。
旋即,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扶手,默默地,将脑海中千丝万缕的情报,一条一条,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张守真是自己人;
他确认了皇帝的病入膏肓;
太医院暗中传出的消息,佐证了张守真的话;
皇帝如今看似气色尚可,实则已是炉火将熄,外强中干,命不久矣;
除皇帝外,唯一能仅靠威望便镇住这京城的齐政,又即将远行千里,归期不定;
凌岳和数万铁骑在北疆,远水难救近火;
老军神已死,孟夫子已亡,那位新晋的辛老太师,据说也是物伤其类,自孟夫子去后便精神萎靡,缠绵病榻,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当年联手辅佐先帝、镇住这万里河山的三根擎天白玉柱,几乎已凋零殆尽;
而朝廷又刚刚吸纳了大批西凉降臣入京,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大有文章可做;
所有的条件,都在朝着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汇聚。
似乎,的确到了该动手的时候了。
就在这一刻,中年男人忽然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这双手,竟然在此刻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个决定,实在是太重了。
胜,则天下豪门可得数十年安稳,自己的整个家族乃至整个势力都将一步登天;
败,则所有人万劫不复,祖宗基业毁于一旦,甚至永世不得翻身。
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江墨,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与疲惫,“你暂且下去。容我,好好想一想。”
江墨也深知这个决定的分量,也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只是默然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书房中,只剩下了中年男人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化雪天的凛冽寒意扑面而来,寒气仿佛能渗进骨头里。
院中那棵大树,在寒风中依然沉默而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前,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少爷,太医院最新消息,皇帝三日前从镇海王府吊唁回宫之后,曾陷入昏迷,整整半日未醒。此事被严格封锁,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中年男人面色骤变。
而就在不久之后,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江墨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禀报道:“六少爷,张守真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他说,皇帝前往镇海王府奔丧,路上受了风寒,又加之心神损耗,骤然劳累,回宫之后便昏迷了整整半日。所谓的为孟夫子哀悼、辍朝三日,实则是为了掩盖他身体不适的真相。”
他看着中年男人,“张守真今日为其把脉,言其已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两相印证,严丝合缝。
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这接踵而至的消息,彻底击得粉碎。
中年男人再无半分迟疑。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一咬牙,沉声道:“去告诉他们,我们是时候再见一面了!”